哈妮克孜沒應聲。
她愣了兩秒,隨後側身靠過來,額頭抵在他肩窩裡。
「你說的這些詞,像歌詞。」
陳逸閉著眼睛。
「隨口說的,別當歌詞。」
「那我當情話聽。」
「隨你。」
哈妮克孜悶笑了一聲,伸手把他那側的被角拽過來蓋嚴實。
兩人在暖黃燈光底下安靜躺著,窗外的風掠過樓面,玻璃輕顫了一下。
這個冬天就這麼過了。
開春後的第一場碰頭會定在三月初八。
北京的柳枝剛冒出絨芽,風裡還壓著涼意。
陳逸八點到了工作室,三樓會議室的暖氣還沒關,窗玻璃內側掛著一層薄薄水霧。
白板已經支好。
上面還留著年前那次碰頭會的痕跡,紀錄片選題幾個大字底下拖著長長的分支線,有些墨跡干透了擦不乾淨。
林遇第一個進來,懷裡抱著一沓厚資料。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抽出最上面那份裝訂好的報告。
「逸哥,十四個候選人的回訪全做完了,我按配合意願、手藝代表性和地域分布篩到最後,剩八個。」
陳逸接過報告翻了翻。
每一份候選人資料都附帶實地照片、聯絡記錄和林遇手寫的評估備註。
字跡端正,條目分明。
「辛苦了。」
「應該的。」
林遇剛坐下,姜瀚文推門進來。
他手裡拎著保溫杯,外套都沒脫就往椅子上一坐,靠著椅背伸了個懶腰。
「來早了。逸哥,新年這幾個月我把手上那部戲收了尾,現在整個人閒得發慌。」
陳逸掃了他一眼。
「閒不了多久。」
老孟和小方前後腳到。
老孟夾著筆記本,小方拎著個紙袋,裡頭裝著幾杯外帶咖啡。
他挨個發了一圈,最後一杯遞給陳逸。
「逸哥,美式,少冰。」
陳逸接過來擱在手邊沒喝。
五個人圍桌坐定。
陳逸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抹布把舊字跡擦乾淨。
白板恢復成一片空白。
他拿起黑色馬克筆,在頂端寫了兩個字:定人。
「今天只聊一件事。八個候選人里定六個。」
林遇把報告翻到匯總頁。
「八位候選人的基本情況我過一遍。」
他挨個念了名字、手藝類型、年齡和所在地。
有些名字陳逸親自蹲過點,聽著微微點頭;有些是後期補充的,他聽得很仔細,偶爾用筆在白板邊緣做標記。
念到第五個名字時小方插了句嘴。
「林遇,配合意願這塊打分最低的是哪幾位?」
林遇翻了兩頁。
「有兩位明確婉拒了拍攝,一位是貴陽那邊做銀飾的潘師傅,說不喜歡有外人在旁邊。另一位就是歙縣的胡師傅,上回就跟逸哥說了,只同意私人探訪,不接受團隊拍攝。」
小方擰著眉頭。
「兩位都拒了?那篩選餘地就更小了。」
陳逸沒接這茬。
他擱下馬克筆,雙臂環在胸前。
「八個太多。首季六集,一集一個人,多了顧不過來。」
老孟打開筆記本,筆尖已經懸在紙上。
「逸哥,說到這我得插一句現實的。六組團隊同時鋪開,每組配一個導演、一個攝影、一個錄音、一個製片助理,再加上差旅、食宿和後期製作,按最低標準算,全季製作費也得往一千二百萬走。」
他頓了頓,把筆記本轉過來讓大家看他列的預算表。
「咱帳上沒這麼寬裕。」
數字擺在桌面上,白紙黑字。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小方搓了搓指尖。
「要不要先找平台談個保底採購?好歹把成本兜住。」
陳逸的視線從老孟的預算表上抬起來。
「片子沒拍出來之前不談發行。誰出錢誰有話語權,這規矩你比我清楚。」
小方張了張嘴。
這句話他確實反駁不了。
跟了陳逸這些年,見過太多項目在開機前就被投資方的意見攪得面目全非。
「那錢從哪來?」
陳逸的語調平平。
「工作室自籌。我個人墊一部分。」
老孟的筆尖在紙上劃了一道。
他抬頭看陳逸,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吱聲。
小方也沒再追問。
他知道這不是賭氣話。
陳逸說墊,就是真墊。
這些年積攢的片酬和分紅足夠覆蓋這個量級的項目,只是把家底往裡砸,怎麼想都算不上划算。
可划算不划算從來不是陳逸衡量事情的標準。
姜瀚文一直沒開腔。
這會兒他放下保溫杯,身子往前探了探。
「逸哥,八個裡頭你心裡有底了吧?直接說名字。」
陳逸走回白板前,拿起馬克筆。
他寫得很快。
六個名字豎排落在白板正中央,每個名字後面跟著一個圓點和對應的手藝類型。
胡師傅,漆器。
魏師傅,古建修繕。
陳老先生,活字印刷。
覃奶奶,竹編。
第五行停了一拍。
陳逸在筆記本里核對了一下,接著落筆。
羅師傅,木版年畫。
最後一行。
阿依古麗,維族刺繡。
六個名字。
六種手藝。
散落在六個省份。
姜瀚文盯著白板看了幾秒,嘴角微微牽了牽。
「這六個人的組合挺有意思,南北都沾了,男女老少也全覆蓋了。」
林遇湊近看了看第五和第六個名字。
「羅師傅在山東濰坊,我回訪時他很配合,全程敞著門讓我在作坊里待了兩天。阿依古麗在喀什,三十七歲,是這批里最年輕的。」
「年輕好。」
陳逸把筆帽扣上。
「六個故事裡得有一個讓人看到傳承還在延續的,不能全是七八十歲的老人。」
老孟在紙上飛快記錄。
「六位確認,我今天就出修訂版預算。」
林遇翻回到胡師傅那一頁,食指敲了敲照片下方的備註欄。
「逸哥,有個麻煩事。胡師傅上回明確說了不接受拍攝,只同意你個人去看。這個怎麼辦?」
會議室里再度安靜。
所有人的視線匯聚到白板上胡師傅三個字旁邊。
陳逸轉過身來,面朝眾人。
表情沒什麼波動。
「他不接受拍攝的理由我清楚。上一回他跟我講過,以前有電視台去過,架燈打光讓他對著鏡頭念台詞,他受不了那一套。」
小方試探著問。
「那要不要換一個?備選里不是還有兩位可以頂上?」
陳逸看了他一眼。
「換不了。胡師傅的漆器手藝在歙縣那一帶是斷代級別的。他做的嵌螺鈿,全國找不出第二個人能到他那個精度。」
「可人家不願意拍。」
「不願意是因為還沒談到位。」
姜瀚文抱著胳膊靠向椅背。
「那逸哥你打算怎麼辦?」
陳逸拿起馬克筆,在白板上「胡師傅·漆器」旁邊畫了個問號。
藍色墨跡歪歪斜斜。
他回過頭看著姜瀚文。
「胡師傅那邊,我親自去談。後天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