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天?」
姜瀚文從椅子上直起身,「我跟你一塊去。」
陳逸合上筆帽。
「你在村口等著就行,別進工坊。」
姜瀚文愣了一下。
「為什麼?」
「胡師傅那個人認臉不認名。上回我一個人去,他把門開了讓我吃飯。我要是領著一隊人過去,他連門都不會開。」
姜瀚文點了點頭。
他做了二十年攝影導演,碰過的古怪脾氣比陳逸只多不少。
有些人就是這樣,你越正式他越緊繃,你越隨意他越鬆弛。
「成。我在外頭等著,你叫我我再進去。」
兩天後,車子沿著皖南山區的窄路盤旋而下。
三月的歙縣比冬天來時綠了不少。
茶山上剛冒出嫩芽,空氣里裹著潮濕的泥土氣味。
午後的陽光穿過車窗,暖得人犯困。
姜瀚文在村口的小賣部前停了車。
他鎖好車門,找了個背風的石墩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花生米慢慢剝。
陳逸拎著帆布包順著那條窄巷往裡走。
石板路上生著淺淺的青苔,踩上去微滑。
巷子兩側的白牆灰瓦透著舊色,有些牆皮剝落的地方露出下面的夯土。
走到巷尾。
那塊釘在門板上的木牌還在,「胡記漆藝」四個字比上回更模糊了些,像是又淋過幾場雨。
他抬手敲了三下門。
裡面沒有動靜。
又等了半分鐘。
門從裡面拉開一條縫。
桐油和生漆的氣味立刻湧出來,嗆得陳逸鼻腔一緊。
胡師傅站在門後。
藍布褂子,老花鏡掛在胸口的扣子上。
手上的漆斑比上次來時還多了幾塊,指縫裡嵌著暗紅色的乾漆痕跡。
老人看見是他,把門拉大了些。
「你又來了。」
「又來了。」
「進來吧。」
堂屋裡的陳設和上回一模一樣。
八仙桌、條凳、牆角堆著的漆料桶。
唯一不同的是靠窗那面牆上多掛了一隻半成品的漆碗,碗口朝下扣在木鉤上,胎體上刷了三遍底灰,灰色里透著隱約的光澤。
胡師傅給他倒了杯熱水,擱在桌上。
「吃了沒?」
「路上吃過了。」
兩人面對面坐著。
堂屋的光線不算亮,窗戶只開了半扇,午後的日頭斜著照進來一道光柱,細小的漆粉在光柱里浮沉。
陳逸沒急著開口。
他環顧四周,視線在牆面掛著的各式漆器上慢慢走了一圈。
碗、盤、盒、瓶,大小不一,全是胡師傅這些年的作品。
每隻器物的光澤不同,因為漆層的遍數和年份各有差異。
有些亮得照得出人影,有些沉著暗色,像老木頭吃了多年油煙後的那種深度。
胡師傅看著他打量這些東西,沒出聲催他。
沉默了大約兩分鐘。
陳逸先開的口。
「胡伯,我這回來是想跟您聊聊拍攝的事。」
胡師傅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放下時杯底磕在桌面上。
聲音不重。
「你上回來我歡迎,因為你是來看手藝的。這回你帶著人來,是要把我的手藝搬到屏幕上去。不一樣。」
陳逸點了下頭。
「確實不一樣。但我想做的事跟您以前碰到的那些也不一樣。」
胡師傅沒接話,等著他說。
「我沒打算搬。就是把您平時幹活的樣子拍下來,不設計、不擺拍。您照常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機器架在邊上,跟一面牆似的,當它不存在。」
胡師傅放下水杯,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拇指慢慢搓了搓褲面。
「說得好聽。我見過電視台來的,架了一排燈,讓我對著鏡頭說『我要把漆藝傳承下去』。我說不出那種話。」
陳逸聽完這句,沒急著反駁。
他看著老人臉上平靜表面下壓著的牴觸,心裡清楚這不是矯情,是被消費過一回之後留下的硬疤。
「我也說不出。」
胡師傅抬眼看了他一下。
陳逸的語氣沒有任何討好的成分。
「我拍的片子裡不會有採訪環節。沒有人舉著話筒問您『為什麼堅持』、『有什麼感想』。您不用對著鏡頭講任何一個字。攝影師在旁邊安安靜靜拍,您幹活就行。」
胡師傅的拇指停了。
他把老花鏡從胸口取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掛回扣子上。
「那你拍出來的東西,我能不能先看?不滿意的能不能不播?」
陳逸迎著老人的視線。
「可以。合同里寫死。您有一票否決權。」
這句話落在堂屋裡,像一顆石子丟進水面。
胡師傅沒有立刻回應。
他的目光越過陳逸的肩膀,看向牆上掛著的那些漆器。
光線在器物表面流轉,暗色里透著沉穩的美。
安靜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從窗外傳來幾聲鳥鳴,巷子深處有人在劈柴,斧頭落在木頭上的悶響間隔均勻。
胡師傅把視線收回來。
「我再想想。你先回去。」
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陳逸站起身,沒追著勸。
「行。您想好了給林遇打電話就成。不急。」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帆布包掛在肩上,帶子磨得發白。
「胡伯,不管您最後答不答應,這回來看看您挺好的。牆上那隻新碗底灰打得很漂亮。」
胡師傅坐在原處沒動。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像是繃著的一根弦稍微放了放。
「灰是前天剛上的。還差十七遍才到頭。」
「那我下回來的時候應該能看到成品了。」
「看不看得到再說。」
陳逸推開門板走進巷子。
陽光直直打在臉上。
回程的路顯得比來時短。
他穿過窄巷走到村口時,姜瀚文還坐在石墩上剝花生。
指甲縫裡塞滿花生衣。
姜瀚文看他出來,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碎末,遞了瓶礦泉水過去。
「怎麼樣?」
陳逸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進了嗓子激得打了個小顫。
「沒答應,也沒把話說死。」
姜瀚文嚼著最後一粒花生米。
「那就是有戲。真不想拍的人不會說『再想想』,會直接關門。」
陳逸沒表態。
他把水瓶擱在車頂,彎腰檢查帆布包的拉鏈。
姜瀚文靠著車門,斜睨著他。
「逸哥,胡師傅那個『再想想』,像不像咱們片場老演員說的『這場我不舒服』?」
陳逸靠著車窗沒答話。
右手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林遇發來的消息。
「逸哥,騰魚視頻紀實頻道的劉總找上門了,說想聊聊紀錄片合作,出手很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