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逸盯著屏幕看了兩秒,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腿上。
姜瀚文從後視鏡里瞅見他表情微沉。
「出什麼事了?」
「沒事。有人聞著味兒找上門了。」
姜瀚文沒再追問。
他知道陳逸這副表情意味著有人伸手過來了,而陳逸大概率不打算握。
車子在山路上跑了四個小時。
傍晚到北京城郊時天色已經暗透,路燈把高架橋面照成橘黃色。
陳逸讓姜瀚文先回家,自己打車直接去了工作室。
三樓小方的辦公室燈亮著。
陳逸推門進去的時候,小方正對著電腦屏幕翻看一份郵件,嘴裡嚼著餅乾。
桌面上攤著一疊列印出來的資料,頁眉印著「騰魚視頻」的藍色logo。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
「逸哥,你可算回來了。林遇跟你說了吧?」
「說了。什麼情況?」
小方把嘴裡的餅乾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今天下午三點,騰魚視頻紀實頻道的總監劉芸帶著兩個人上門了。沒預約,直接摸到咱工作室前台。說看了你元旦那段訪談,又聽說你在籌備紀錄片,想當面聊聊合作。」
陳逸拉開旁邊的摺疊椅坐下。
「你見了?」
「見了。人家都上門了,總不好攆出去。聊了四十分鐘,我把她的方案要了份電子版。」
小方把屏幕轉過來讓陳逸看。
「你自己看看條件,確實大方。」
陳逸掃了幾眼郵件里的要點,沒細看。
「約個正式的見面吧。明天我跟她當面談。」
小方點點頭。
「行,我給她秘書打電話約地方。」
第二天上午十點半。
北京東三環某家私密性不錯的商務茶室。
包間不大,四面淺色木飾,一扇落地窗正對著寫字樓群。
光線充足但不刺眼。
矮茶几上擱著一套白瓷功夫茶具,茶湯已經泡好了,熱氣緩緩升騰。
劉芸比陳逸早到五分鐘。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四十出頭,短髮幹練,妝容精緻但不濃重。
面前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份裝訂好的方案冊。
陳逸和小方進來時她站起身。
「陳導,久仰了。」
握手。
力道不輕不重,職業化的那種分寸。
三人落座。
劉芸親手給兩位客人斟了茶。
動作流暢。
寒暄不超過三十秒。
陳逸喝了口茶便擱下杯子。
「劉總,直接聊正事吧。」
劉芸笑了笑。
她把方案冊推到桌面中央。
「陳導,不繞彎子了。我們願意全額投資你這部紀錄片,製作費加宣發,兩千萬打底,上不封頂。」
這個數字落在茶几上方的空氣里。
小方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他藏在桌面底下的右手握了握又鬆開。
一千二百萬的預算缺口,被人家一張嘴堵得嚴嚴實實,還溢出來八百萬。
陳逸面色沒動。
他把茶杯端起來,杯沿貼著下唇沒急著喝,視線越過杯口落在劉芸臉上。
「條件呢?」
劉芸用食指點了點方案冊的第三頁。
「三條。第一,每集加一段明星體驗環節。不用您親自上,找幾個有流量的年輕藝人去跟匠人學手藝,增加互動感和綜藝感。我們內部做過用戶調研,純紀實內容的完播率偏低,加入明星元素能把黏性拉高百分之四十。」
她語速不快,條理極清楚。
「第二,單集時長壓到二十五分鐘,適配移動端豎屏觀看。現在的用戶注意力撐不過半小時,四十分鐘的紀錄片在我們平台上跳出率太高。」
「第三。」
她頓了一拍,目光與陳逸對視。
「平台 獨播,我們擁有終剪權。」
三條挨個砸下來。
小方在旁邊聽得指節發白。
頭兩條他覺得還能商量。
加明星不是不能談,壓時長也有妥協空間。
但第三條一出來,他的心沉了一截。
終剪權。
這三個字在影視行業的分量比兩千萬重得多。
誰握著終剪權,誰就決定最終呈現在觀眾面前的是什麼東西。
素材取捨、敘事節奏、情感走向、甚至刪減不刪減某個段落,全看終剪方的意志。
小方的目光飄向陳逸。
陳逸把茶杯放下來。
杯底磕在花崗岩茶几面上,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包間裡聽得分明。
「終剪權不給。」
劉芸的笑容維持著。
她預判過這個回答。
「陳導,這是行業常規。投資方控終剪,保的是播出效果。我們不會亂剪您的東西,頻道的品控團隊全是紀錄片出身,不是外行。」
陳逸的視線落在方案冊上那行「終剪權歸平台方所有」的黑體字上。
「劉總,您提的三條我聽明白了。加明星體驗、壓短時長、拿終剪權。三件事湊在一塊,這部片子拍出來的東西跟我心裡的東西就不是同一個了。」
他把方案冊合攏,輕輕推回劉芸那邊。
「那就不是常規紀錄片了,是帶貨節目。」
這句話乾脆利落。
不帶火氣,也不留餘地。
劉芸的笑容收了收。
她的手指搭在方案冊邊緣,指甲修剪得整齊,透明甲油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陳導,我理解您的堅持。但做內容也得講現實。兩千萬的投入不是一筆小錢,我們需要對播出效果負責。純粹的創作理想放在藝術院線可以,放在我們平台上,數據說了算。」
陳逸看著她。
「數據的問題我來解決。您不用替我操這個心。」
劉芸微微眯了眯眼。
她在這個行業談了十幾年的合作,遇到過各種類型的導演,理想主義的、務實派的、嘴上硬實際上能用錢砸開的。
但陳逸說這些話的時候語調太平了,平得像在陳述一個早就想好了的答案。
「您考慮考慮?兩千萬不是小數目。」
陳逸站起來。
動作不急不緩。
「謝謝劉總的好意。片子我自己出錢,終剪權留在導演手裡。」
他把椅子推回原位,沖劉芸點了點頭。
「茶很好喝,改天有機會再聊。」
說完轉身往外走。
小方跟在後頭。
走到包間門口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劉芸叫住了他。
「方總,留一步。」
小方腳步頓了頓,回過頭。
劉芸坐在原位沒動。
她合上筆記本電腦的屏幕,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目光越過小方看了一眼已經走遠的陳逸的背影。
「方總,你勸勸他。這個市場,情懷不能當飯吃。」
小方張了張嘴。
他在腦子裡轉了兩圈措辭,最後只擠出一句。
「劉總,我跟他十二年了。他定的事我勸不動,也勸不了。」
他朝劉芸欠了欠身,轉身快步追上陳逸。
兩人在茶室樓下的停車場碰面。
小方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進去,把腦袋往椅背上一靠。
日光透過擋風玻璃打在儀錶盤上,明晃晃的。
他搓了搓臉,掌心壓著眉骨來回搓了好幾下,搓出了紅印。
「逸哥,兩千萬我確實心疼。但你說得對,終剪權讓出去,這片子就不是你的了。」
陳逸系好安全帶。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話音剛落,他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胡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