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逸盯著手機屏幕上「胡師傅」三個字,拇指在接聽鍵上懸了半秒。
小方從筆記本電腦後頭探出腦袋,目光落在他手上。
陳逸按下接聽,把手機貼到耳邊。
電話那頭先傳來一陣含糊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桌面上拖動。
過了兩三秒,胡師傅的嗓音才沙沙地鑽進來,比面對面說話時還要低沉。
「想了三天。我有三個條件。」
沒有寒暄,沒有鋪墊。
老人開口就是正題。
陳逸靠著辦公桌站直了身子,左手插在褲兜里。
小方的目光跟過來,湊近了半步,又強忍著沒動。
「您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
胡師傅的呼吸聲透過聽筒傳來,緩慢而沉重,像是每個字都要在肚子裡過一遍篩才肯放出來。
「第一,拍攝的時候你必須在場。不是你手底下的人,是你本人。」
這句話說得很慢。
每個字之間隔著一小截停頓,像他刷底灰的節奏,一遍一遍,急不得。
陳逸沒猶豫。
「我在。」
兩個字乾脆利落。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敷衍。
隨後胡師傅接著往下說。
「第二,任何一遍漆我自己沒滿意的,鏡頭不准拍。我的廢品不上電視。」
陳逸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為難,是意外。
這條要求精準得過分。
拍紀錄片最怕的就是被拍攝對象放不開手腳,老想著鏡頭前要「好看」。
但胡師傅恰恰相反。
他不是怕丑,是對次品有潔癖。
那隻嵌螺鈿的漆盒做了三個月,任何一道工序低於他自己的標準,他寧可讓觀眾看不見。
「沒問題。」
又是兩個字。
小方在旁邊攥著拳頭,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能聽見聽筒里隱約漏出的人聲,但聽不真切內容。
只能從陳逸的表情和回答里猜個大概。
胡師傅的第三句話來得更慢。
中間隔了有五六秒的空白,長到陳逸差點以為信號斷了。
「第三。」
又停了一拍。
「我不對著鏡頭講故事。你要拍就拍我幹活。旁邊的話你願意聽就聽。我不表演。」
這三個字落下去,像鈐印蓋在紙面上,乾脆,重,不可更改。
陳逸的嘴角動了動。
弧度極小,稱不上笑,更像是某根弦被精準撥了一下之後的共振。
「胡師傅,您這三條正好是我想要的。」
電話那頭胡師傅沒接話。
過了好幾秒,傳來一聲低低的鼻息,算是回應。
「那就這樣。你讓那個小林把合同發過來,我不會用手機看文件,列印好郵寄到村里。」
「行。」
「掛了。」
「好。」
嘟嘟嘟。
陳逸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幕已經暗了。
通話時長兩分四十七秒。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轉頭看向小方。
小方瞪著眼睛,兩手懸在半空,嘴巴張著,整個人僵在那兒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成了?」
「成了。」
小方的拳頭在空中無聲地砸了一下,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沒喊出聲,但那股興奮勁兒從頭頂冒到腳底,整個人彈了兩下。
然後他朝陳逸比了個大拇指,手指戳在空氣里晃了晃。
陳逸沒理他。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把「胡師傅·漆器」後面那個藍色問號劃掉,換成一個實心的圓點。
筆帽扣上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響得清脆。
小方在他身後長長吐了口氣。
「逸哥,你知道你跟胡師傅通話那兩分多鐘裡頭,我手心全是汗嗎?」
陳逸把馬克筆丟回槽里。
「你緊張什麼?他要是不答應,不會打這個電話。」
「那可說不準。萬一老爺子打電話來罵你呢?」
「罵我用不著想三天。」
小方愣了一下,噗地笑出來。
他抓過桌上的咖啡杯灌了一大口,這才把剛才那陣子憋著的勁兒泄掉。
「那我現在就讓林遇起草合同。胡師傅要紙質版,我讓快遞走順豐陸運,歙縣那邊估計三天能到。」
「加一條。」
「什麼?」
「合同里寫清楚,終剪權在我,但胡師傅有否決權。任何他不滿意的畫面,成片裡永遠不會出現。這條拿黑體加粗。」
小方把這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用力點頭。
「明白。」
陳逸拿起帆布包往肩上一掛,走向門口。
「我先回家。」
「逸哥。」
他回頭。
小方站在白板前,手裡捏著那杯喝了大半的咖啡,臉上的笑意還沒散乾淨。
「第一個搞定了。」
陳逸沒回這句話。
他推門出去,走廊里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回到家已經七點過。
門一推開,廚房方向飄來炒菜的油煙味,混著蒜蓉和醬油遇熱的焦香。
抽油煙機嗡嗡地轉著,蓋住了爐灶上的聲響。
陳逸換了鞋走到廚房門口。
哈妮克孜背對著他站在灶台前,頭髮松松攏在腦後,圍著一條深灰色的圍裙,手裡的鏟子在鍋里翻得利索。
灶台邊切好的蔬菜碼在盤子裡,清清爽爽。
她頭也沒回。
「談成了?」
陳逸靠在門框上看了她兩秒。
「你怎麼知道我去談事了?」
「小方下午發了條朋友圈,配圖是個大拇指的表情包,文案就倆字『穩了』。全工作室的人都點讚了。你猜我能不能猜到?」
陳逸走到灶台旁邊,從她手裡拿過鍋鏟。
哈妮克孜側頭看他。
「幹嘛?」
「你歇會兒,我來炒。」
「你那點灶上功夫就別獻醜了。」
「炒個菜還能翻車不成。」
哈妮克孜沒跟他爭。
她退後一步,順勢靠在冰箱邊上,手臂環在胸前看著他笨手笨腳地翻鍋。
「所以,談成了?」
陳逸把青菜翻了兩遍,油星濺出來一滴落在手背上,他甩了甩手繼續翻。
「第一個搞定了,還有五個。」
哈妮克孜嗯了一聲。
沒追著問細節,也沒誇他厲害。
她從冰箱裡拿出一碗涼拌木耳端到餐桌上,轉頭朝客廳喊了一嗓子。
「吃飯了,別看動畫片了。」
閨女從沙發上跳下來啪嗒啪嗒跑進餐廳,看見陳逸站在灶台前手忙腳亂,樂得直拍手。
「爸爸做飯啦!」
「別高興太早,你爸炒的菜能不能吃還兩說。」
陳逸把菜盛進盤子端上桌。
品相勉強過關,至少沒糊。
一家三口坐下吃飯。
閨女筷子功夫進步了不少,夾菜比去年穩當。
她嘗了一口陳逸炒的青菜,嚼了兩下,抬起頭。
「爸爸,比媽媽炒的差一點。」
「差哪了?」
「沒那麼好吃。」
哈妮克孜在對面悶笑。
陳逸面無表情地給閨女碗裡添了一勺米飯。
「多吃飯少評價。」
飯後收拾碗筷。
陳逸洗碗的時候,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
他擦乾手掏出來看了一眼。
林遇轉發過來一個連結。
他點開,是篇自媒體文章。
標題用的加粗紅字,每個字都帶著刺。
《影帝的自我感動:陳逸轉拍紀錄片是勇氣還是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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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逸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隨後把手機翻過去扣在灶台上,繼續擦盤子。
身後傳來哈妮克孜的聲音。
「誰發的?」
陳逸把最後一隻碗碼進消毒櫃。
「一個寫影評的,叫趙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