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
哈妮克孜從門框邊探過來半個身子，眉頭輕輕攏了一下。
「那個寫《票房密碼》公眾號的？」
「嗯。」
「他寫你什麼了？」
陳逸把灶台上的水漬擦乾淨，把手機揣回兜里。
「沒什麼，說我中年危機。」
哈妮克孜的眉毛抬了抬。
她沒追問，也沒去拿手機搜那篇文章。
跟了陳逸這些年，她太清楚哪些輿論值得在意，哪些連掃一眼都嫌多餘。
「別熬太晚。」
「知道了。」
這夜陳逸在書房待到十一點半。
他把那篇文章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他想看看對方的論據是什麼水準。
文章寫了三千多字，行文流暢，遣詞老道。
趙鵬算是行業里有點分量的影評人，不是那種收錢辦事的營銷號。
他的核心論點拆開來有三層。
第一層說數據。
陳逸連續四部電影票房過十億，累計票房突破百億。
一個票房機器去拍沒有商業前景的紀錄片，等於主動放棄資源窗口期。
窗口期一過，市場不等人。
第二層說行業。
文章引用了三位匿名業內人士的評價，大意是「陳逸的核心競爭力在於故事片的敘事節奏和演員調度，這些能力在紀錄片領域無法直接遷移」。
措辭客氣，但言下之意是隔行如隔山。
第三層最狠。
趙鵬用了一個詞叫「精英自戀」，說陳逸選擇拍傳統手藝人紀錄片，本質上是功成名就之後的自我感動，是用底層匠人的樸素來裝點自己的理想主義人設。
這一段寫得克制但尖銳，評論區底下炸開了鍋。
點讚最高的一條評論寫著：「陳逸要是真想幫手藝人，捐錢拉投資搞傳承基金比拍紀錄片有用一萬倍。拿人家的日子當素材，拍完走人，留下的還是空蕩蕩的老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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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逸把評論翻到底，鎖了屏幕，擱在桌上。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
陽光從東邊的窗戶斜照進來，落在餐桌上切成三角形的吐司麵包片上。
閨女坐在她的加高椅上，嘴裡嚼著麵包，腮幫子鼓成兩團。
她面前擺著一杯溫牛奶，杯壁上畫著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是她自己用馬克筆塗的。
陳逸坐在她對面，手裡拿著個白水煮蛋，剝殼。
蛋殼碎片落在盤子裡，發出細碎的聲響。
閨女吞下嘴裡的麵包，歪著腦袋看他。
「爸爸，你又要出遠門嗎？」
陳逸把剝好的雞蛋放進她碗裡。
「過幾天。不過這趟媽媽送你上學。」
閨女咬了一口雞蛋，蛋黃碎在嘴角。
她兩條腿在椅子底下悠蕩著，腳丫子夠不到地面。
「你去看那個編籃子的奶奶嗎？」
陳逸擦掉她嘴角的麵包屑。
「不是，這回去看一個做碗的爺爺。」
「做碗？就是上回你說那個透光的碗？」
「對，就那個。」
閨女仰起頭，眼睛亮亮的。
「那你帶一個回來給我看。」
「那是人家的東西，不能隨便拿。」
「那你拍張照嘛。」
陳逸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到時候再說。」
閨女不依不饒。
「你每次都說到時候再說。上回說給我帶那個年畫也沒帶。」
「那個年畫是人家牆上的，我總不能撕下來塞包里。」
「那你讓爺爺給我畫一個嘛。」
陳逸被她磨得沒脾氣。
「行，我跟爺爺說。能不能成看他心情。」
閨女滿意地繼續啃雞蛋，兩隻腳丫子晃得更歡了。
哈妮克孜從臥室出來，頭髮剛吹乾，發尾還有一點潮氣。
她在餐桌邊坐下，看了眼陳逸的臉色。
「昨晚幾點睡的？」
「十一點半。」
「看了那篇文章？」
陳逸嚼著麵包，含糊應了一聲。
哈妮克孜沒再追。
她給自己倒了杯豆漿，慢慢喝著。
八點四十分，陳逸到了工作室。
小方已經在三樓等著了。
他手裡攥著手機，看見陳逸進門，立馬站起來把屏幕遞過去。
「逸哥，你得看看這篇文章的傳播情況。昨晚十萬，今天早上已經二十三萬了。轉發量還在漲。微博話題也起來了，『陳逸紀錄片』詞條掛在文娛熱搜第十八。」
陳逸接過手機掃了兩眼。
轉發評論里分成了兩派，一派替他說話，一派跟著趙鵬的調子走。
但整體氛圍偏質疑。
畢竟趙鵬寫得確實有理有據，不是那種一眼就能看穿的黑稿。
小方搓著手。
「要不要讓公關發個聲明？」
陳逸把手機還給他。
「發什麼？片子還沒拍出來，跟人吵架？」
「可他那個閱讀量……」
「閱讀量大說明關注度高，關注度高說明後面片子出來有人看。不虧。」
小方張了張嘴。
這角度他沒想到。
「那真就不管了？」
陳逸拉開椅子在長桌邊坐下，翻開桌上林遇整理好的合同初稿。
「等片子出來，數據替我說話。在那之前，嘴長在別人臉上，管不了。」
小方愣了好幾秒，最後只能點頭。
他在陳逸對面坐下來，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面上。
「行。那我干正事了。林遇的合同初稿我過了一遍，有兩個條款措辭需要調整。胡師傅的否決權那條咱寫得太籠統，我讓陳律師細化了一版，你看看。」
兩人埋頭對著合同條款逐條過了將近一個小時。
期間小方的手機震了四五次，他一律沒看，全程盯著紙質文件。
等到合同終稿確認，陳逸簽完字交給小方安排郵寄。
小方把簽好的合同裝進檔案袋，密封好，在封口處簽了章。
他抱著檔案袋站起來的時候，又想起一件事。
「逸哥，趙鵬那篇文章底下有條高贊評論說得挺難聽的，說你拿匠人當素材。這種話如果傳到胡師傅耳朵里……」
「胡師傅不上網。」
「那萬一有人告訴他呢？」
陳逸看了他一眼。
「胡師傅活了八十一年，什麼閒話沒聽過。他要是能被一篇網上的文章動搖，當初就不會給我開門。」
小方想了想，承認這話沒毛病。
胡師傅那個性子，別說網上的鍵盤俠，就是電視台當面架燈讓他不舒服，他直接把門關了請人走。
能讓他鬆口的只有一種情況：他自己覺得這個人值得信。
合同的事安排妥當。
陳逸走出工作室，站在門口的台階上掏出手機。
姜瀚文發來一條消息，附帶一份設備清單的PDF文檔。
陳逸點開看了眼，兩台主攝像機、一台備用機、三套收音設備、一套便攜燈架。
清單末尾姜瀚文附了一句話。
「歙縣那邊天氣預報顯示下周有連續陰雨，漆器陰乾需要濕度，胡師傅說正好是做大漆的好時候。」
陳逸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
三月的皖南陰雨天，空氣潮濕，溫度不高不低，恰好是天然大漆最佳的陰乾條件。
胡師傅選在這個節骨眼鬆口，不是巧合。
老人比誰都清楚什麼時候開工最合適。
陳逸把手機揣回口袋，抬頭看了眼天。
北京的天空灰濛濛的，風裡帶著初春特有的乾冷。
再過幾天，他得往南走了。
「設備沒問題。後天出發，你和小陸先我一天到，把住處安頓好。」
姜瀚文秒回：「收到。逸哥，開機那天需要搞個什麼儀式嗎？燒柱香還是放掛鞭？」
陳逸打了四個字發過去：「按下錄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