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瀚文收到那四個字後沒再回消息。
他做攝影導演整整二十年,經歷過的開機儀式不下百場。
有燒香的,有放鞭炮的,有請道士念經的,還有擺豬頭三牲的。
但凡劇組開工,總得講究排場。
這回全省了。
三天後,歙縣。
連綿陰雨如期落下。
皖南的山頭裹著灰白水霧,水墨在天幕上薄薄刷過一層。
空氣潮濕,手指縫裡滿是水汽。
姜瀚文和小陸提前一天進村。
兩人在村口房東家租下一間帶院平房,把設備搬進屋裡逐一檢查調試。
攝像機鏡頭擦拭三遍防霧塗層,收音話筒換上全新防潮罩。
陳逸上午九點趕到。
雨歇了一陣,青石板路積著淺水窪。
他提著舊帆布包,褲腳沾著泥點。
姜瀚文迎在村口。
「設備調完了,兩台主機一台備機,收音三套全到位。」
陳逸點頭應聲。
兩人順著窄巷前行。
雨後巷弄斑駁,白牆水漬層層暈開。
瓦檐滴下殘雨,石板上碎響清脆。
停在胡師傅門前,陳逸收住步子。
他回頭掃了眼身後的姜瀚文和小陸。
兩人各背一台攝像機,設備包緊貼後背。
「進門架好機器別挪動,不講話,不亂走,不開閃光燈。胡師傅做什麼拍什麼。」
姜瀚文點頭應承。
「明白,固定機位配慢跟鏡頭,管夠。」
小陸跟著屏住呼吸。
陳逸抬手敲門。
三下,落手沉穩。
門扇往裡拉開。
桐油與生漆氣味直衝鼻腔。
胡師傅站在門檻後,身穿藍布褂,老花鏡搭在胸口,指縫嵌著暗紅漆渣。
陳逸側開身子。
「胡伯,這位是姜導,那是小陸,跟著過來記錄。」
胡師傅視線越過陳逸,掃向姜瀚文肩上的機器。
老人腳步微頓,腳尖在青石磚內側蹭了蹭。
陳逸邁上半步,擋住後方的鏡頭。
「胡伯,全當那是牆上兩顆釘子。」
胡師傅收回視線,落在陳逸身上。
「釘子不衝著人拍。」
陳逸邁進堂屋,從牆角扯出竹椅,橫在工作檯斜對角。
他順勢坐下,帆布包丟在腳邊,雙腿平平伸直。
「那我當釘子也成。」
胡師傅停住動作,打量陳逸兩眼。
老人搖了搖頭,喉嚨里溢出一聲低哼,拖著步子走向案台。
姜瀚文手腳利索。
他和小陸迅速在工坊兩角架好主機,一台對準案台正中,一台斜切手部特寫。
三腳架撐開落地,旋鈕扣緊,聲響全讓檐下雨聲壓了下去。
小陸將收音話筒懸掛在上方橫樑,垂直朝下,避開視線盲區。
兩分鐘,設備落位完畢。
姜瀚文遞去手勢。
陳逸點頭示意。
沒有開機口號。
錄製鍵按下,紅色指示燈在側面亮起微光。
胡師傅立在案台前。
漆刷、攪拌木棍、調漆碗與研磨棒順次排開。
左側擺著麻繩封口的陶罐,裡頭裝著天然生漆。
老人抬手揭開粗紗布。
辛辣刺鼻的生漆味翻湧而出,直衝屋樑。
初次接觸這氣味極易嗆咳,小陸在角落吸了吸鼻子,咬牙憋住。
胡師傅握著木棍探入罐底。
他勻速轉動木棍,順時針反覆研磨攪拌。
漆液黏稠,挑起時拉出纖細長絲,在亮光下泛出暗褐光澤。
陳逸靠在竹椅上默看。
屋內唯余木棍攪動黏稠漆液的咕嚕聲,規律平穩。
攪拌五分鐘後,胡師傅提起木棍查驗漆絲,迎光端詳。
他從木架取出一隻薄胎碗坯。
碗壁極薄,透光能見指影,表面已掛足底灰,呈現平整的灰白紋理。
老人左手托底,右手持漆刷飽蘸生漆,順勢鋪上碗身。
頭一筆落下,胡師傅緊繃的雙肩平復下來。
接觸到漆碗的剎那,機器與外人全被他拋在腦後。
他的全副心神全落在薄薄一層漆面之中。
刷毛順著碗沿直抵碗底,單向滑行,不回筆、不重疊。
下筆輕重、運筆快慢與著漆厚薄維持均等,稍有偏差干透後就會留下色差。
八十一歲的老人握住筆桿,腕力沉穩,指尖全無晃動。
窗外光線隨雲層移動,投在工坊內忽明忽暗。
細雨打在屋瓦上,沙沙作響。
兩個小時過去。
胡師傅將刷完首道外漆的胎碗扣上竹架陰乾,放下漆刷轉動手腕。
屋內除了雨聲與偶傳的鳥雀聲,別無雜音。
他走到陶盆前清洗雙手。
經年積累的漆斑深陷指紋,早已滲進皮肉。
胡師傅拭去水漬,坐上案旁的矮凳,端詳架上的漆碗。
「片子定好叫什麼名沒有?」
陳逸坐在椅上未挪地方。
「還沒定。」
胡師傅搓著膝蓋。
「別整文縐縐的詞,做活計的人不講排場。」
陳逸點頭應承。
姜瀚文守在機位旁未動分毫,話筒將對話收錄無遺。
午後拍攝照常。
胡師傅又給兩隻小漆盤掛上底漆。
歇工間隙,他從木櫃端出釀製的柿子醋,倒出兩碗遞給陳逸一碗。
「嘗嘗,自家釀的。」
陳逸抿入一口,酸意沖喉,眉頭隨之擰緊。
胡師傅舒展面容。
「這醋拿來擦漆面浮灰挺管用。」
傍晚收工。
姜瀚文收整設備裝箱。
陳逸幫著胡師傅蓋緊陶罐,綁好麻繩。
門檻道別時,胡師傅叫住陳逸。
「明早幾點過來?」
「您幾點起工,我們幾點到。」
「早晨七點半。」
「準時到。」
幾人回到租住的平房。
天色已暗,夜雨攜著寒氣灌進院子。
姜瀚文在檐下架起筆記本電腦,導出素材復盤迴放。
屏幕光照亮院落一角。
陳逸扯過矮凳坐在一旁。
監視屏內,胡師傅逆光立在案前,單手托起剛上底漆的薄胎碗。
暗褐生漆如琥珀封住胎體,光線穿透碗壁,在老人指腹勾勒出暖黃邊緣。
胡師傅神色專注自得,眼中透著老手藝人的沉靜。
姜瀚文緊盯畫面。
「逸哥,這組特寫拿得出手。」
陳逸看住那隻漆碗,微一點頭。
雨水斜飛進廊下,打濕褲腿。
衣兜里的手機嗡嗡震動。
陳逸劃開屏幕,小方發來留言。
「逸哥,剛打聽到消息,劉芸約了三家衛視紀錄片頻道負責人聚餐,當面放話稱咱們的項目最後還得回去求她。」
雨滴持續砸落青石,碎水四濺。
姜瀚文抬眼看過來。
「出什麼事了?」
陳逸合上手機反扣在膝頭,視線投向屏幕里透光的漆碗。
「外頭有人盼著項目砸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