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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開機第一天

2026-10-17 18:27:22 作者: 香蔥包子

  姜瀚文收到那四個字後沒再回消息。

  他做攝影導演整整二十年,經歷過的開機儀式不下百場。

  有燒香的,有放鞭炮的,有請道士念經的,還有擺豬頭三牲的。

  但凡劇組開工,總得講究排場。

  這回全省了。

  三天後,歙縣。

  連綿陰雨如期落下。

  皖南的山頭裹著灰白水霧,水墨在天幕上薄薄刷過一層。

  空氣潮濕,手指縫裡滿是水汽。

  姜瀚文和小陸提前一天進村。

  兩人在村口房東家租下一間帶院平房,把設備搬進屋裡逐一檢查調試。

  攝像機鏡頭擦拭三遍防霧塗層,收音話筒換上全新防潮罩。

  陳逸上午九點趕到。

  雨歇了一陣,青石板路積著淺水窪。

  他提著舊帆布包,褲腳沾著泥點。

  姜瀚文迎在村口。

  「設備調完了,兩台主機一台備機,收音三套全到位。」

  

  陳逸點頭應聲。

  兩人順著窄巷前行。

  雨後巷弄斑駁,白牆水漬層層暈開。

  瓦檐滴下殘雨,石板上碎響清脆。

  停在胡師傅門前,陳逸收住步子。

  他回頭掃了眼身後的姜瀚文和小陸。

  兩人各背一台攝像機,設備包緊貼後背。

  「進門架好機器別挪動,不講話,不亂走,不開閃光燈。胡師傅做什麼拍什麼。」

  姜瀚文點頭應承。

  「明白,固定機位配慢跟鏡頭,管夠。」

  小陸跟著屏住呼吸。

  陳逸抬手敲門。

  三下,落手沉穩。

  門扇往裡拉開。

  桐油與生漆氣味直衝鼻腔。

  胡師傅站在門檻後,身穿藍布褂,老花鏡搭在胸口,指縫嵌著暗紅漆渣。

  陳逸側開身子。

  「胡伯,這位是姜導,那是小陸,跟著過來記錄。」

  胡師傅視線越過陳逸,掃向姜瀚文肩上的機器。

  老人腳步微頓,腳尖在青石磚內側蹭了蹭。

  陳逸邁上半步,擋住後方的鏡頭。

  「胡伯,全當那是牆上兩顆釘子。」

  胡師傅收回視線,落在陳逸身上。

  「釘子不衝著人拍。」

  陳逸邁進堂屋,從牆角扯出竹椅,橫在工作檯斜對角。

  他順勢坐下,帆布包丟在腳邊,雙腿平平伸直。

  「那我當釘子也成。」

  胡師傅停住動作,打量陳逸兩眼。

  老人搖了搖頭,喉嚨里溢出一聲低哼,拖著步子走向案台。

  姜瀚文手腳利索。

  他和小陸迅速在工坊兩角架好主機,一台對準案台正中,一台斜切手部特寫。

  三腳架撐開落地,旋鈕扣緊,聲響全讓檐下雨聲壓了下去。

  小陸將收音話筒懸掛在上方橫樑,垂直朝下,避開視線盲區。

  兩分鐘,設備落位完畢。

  姜瀚文遞去手勢。

  陳逸點頭示意。

  沒有開機口號。

  錄製鍵按下,紅色指示燈在側面亮起微光。

  胡師傅立在案台前。

  漆刷、攪拌木棍、調漆碗與研磨棒順次排開。

  左側擺著麻繩封口的陶罐,裡頭裝著天然生漆。

  老人抬手揭開粗紗布。

  辛辣刺鼻的生漆味翻湧而出,直衝屋樑。

  初次接觸這氣味極易嗆咳,小陸在角落吸了吸鼻子,咬牙憋住。

  胡師傅握著木棍探入罐底。


  他勻速轉動木棍,順時針反覆研磨攪拌。

  漆液黏稠,挑起時拉出纖細長絲,在亮光下泛出暗褐光澤。

  陳逸靠在竹椅上默看。

  屋內唯余木棍攪動黏稠漆液的咕嚕聲,規律平穩。

  攪拌五分鐘後,胡師傅提起木棍查驗漆絲,迎光端詳。

  他從木架取出一隻薄胎碗坯。

  碗壁極薄,透光能見指影,表面已掛足底灰,呈現平整的灰白紋理。

  老人左手托底,右手持漆刷飽蘸生漆,順勢鋪上碗身。

  頭一筆落下,胡師傅緊繃的雙肩平復下來。

  接觸到漆碗的剎那,機器與外人全被他拋在腦後。

  他的全副心神全落在薄薄一層漆面之中。

  刷毛順著碗沿直抵碗底,單向滑行,不回筆、不重疊。

  下筆輕重、運筆快慢與著漆厚薄維持均等,稍有偏差干透後就會留下色差。

  八十一歲的老人握住筆桿,腕力沉穩,指尖全無晃動。

  窗外光線隨雲層移動,投在工坊內忽明忽暗。

  細雨打在屋瓦上,沙沙作響。

  兩個小時過去。

  胡師傅將刷完首道外漆的胎碗扣上竹架陰乾,放下漆刷轉動手腕。

  屋內除了雨聲與偶傳的鳥雀聲,別無雜音。

  他走到陶盆前清洗雙手。

  經年積累的漆斑深陷指紋,早已滲進皮肉。

  胡師傅拭去水漬,坐上案旁的矮凳,端詳架上的漆碗。

  「片子定好叫什麼名沒有?」

  陳逸坐在椅上未挪地方。

  「還沒定。」

  胡師傅搓著膝蓋。

  「別整文縐縐的詞,做活計的人不講排場。」

  陳逸點頭應承。

  姜瀚文守在機位旁未動分毫,話筒將對話收錄無遺。

  午後拍攝照常。

  胡師傅又給兩隻小漆盤掛上底漆。

  歇工間隙,他從木櫃端出釀製的柿子醋,倒出兩碗遞給陳逸一碗。

  「嘗嘗,自家釀的。」

  陳逸抿入一口,酸意沖喉,眉頭隨之擰緊。

  胡師傅舒展面容。

  「這醋拿來擦漆面浮灰挺管用。」

  傍晚收工。

  姜瀚文收整設備裝箱。

  陳逸幫著胡師傅蓋緊陶罐,綁好麻繩。

  門檻道別時,胡師傅叫住陳逸。

  「明早幾點過來?」

  「您幾點起工,我們幾點到。」

  「早晨七點半。」

  「準時到。」

  幾人回到租住的平房。

  天色已暗,夜雨攜著寒氣灌進院子。

  姜瀚文在檐下架起筆記本電腦,導出素材復盤迴放。

  屏幕光照亮院落一角。

  陳逸扯過矮凳坐在一旁。

  監視屏內,胡師傅逆光立在案前,單手托起剛上底漆的薄胎碗。

  暗褐生漆如琥珀封住胎體,光線穿透碗壁,在老人指腹勾勒出暖黃邊緣。

  胡師傅神色專注自得,眼中透著老手藝人的沉靜。

  姜瀚文緊盯畫面。

  「逸哥,這組特寫拿得出手。」

  陳逸看住那隻漆碗,微一點頭。

  雨水斜飛進廊下,打濕褲腿。

  衣兜里的手機嗡嗡震動。

  陳逸劃開屏幕,小方發來留言。

  「逸哥,剛打聽到消息,劉芸約了三家衛視紀錄片頻道負責人聚餐,當面放話稱咱們的項目最後還得回去求她。」

  雨滴持續砸落青石,碎水四濺。

  姜瀚文抬眼看過來。

  「出什麼事了?」

  陳逸合上手機反扣在膝頭,視線投向屏幕里透光的漆碗。

  「外頭有人盼著項目砸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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