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紙擦過漆胎的聲響極細,像貓舌舔碗沿。
七點二十五分,陳逸跨進工坊門檻。
比約定時間早了五分鐘。
門半掩著,縫隙里透出桐油和生漆混合的辛辣氣。
他側身進屋,胡師傅已坐在案台前。
老人面前擺著昨日上過底漆的那隻薄胎碗。
碗口朝下扣在竹架上,底漆經一夜陰乾,表面啞光,觸手發澀。
胡師傅右手捏一小塊細砂紙,左手托住碗底,拇指食指夾緊碗壁。
砂紙貼著漆面,順單一方向緩慢推行。
不是擦,是磨。
手勁極輕,難以看清砂紙推移的幅度。
磨過一下,老人便停頓半秒,用指腹探摸剛磨好的小塊漆面,細辨平整度。
隨後接著磨下一處。
陳逸在門邊立了片刻才邁步入內。
姜瀚文與小陸早到十分鐘,兩台機器早早架設完畢,紅指示燈亮著,無聲運轉。
他行至竹椅旁落座,翻開筆記本,鋼筆搭在膝上。
胡師傅頭未抬。
「來了?」
「來了。」
「那坐著看。這道灰要打二十遍。每一遍干透了才能上下一遍。急不得。」
二十遍。
陳逸在筆記本寫下數字。
鋼筆尖在紙面停駐兩秒,復在後方添上問號。
「二十遍需耗時多久?」
「看天色。這幾日潮,陰乾快些,一遍約莫一天半。順暢的話,單打灰便需一月。」
一月。
僅僅是打灰。
後續尚有上底漆、中塗、面漆、研磨與推光。
全套工序走完,一隻碗由坯至成器,少說半年。
陳逸提筆,將這些數目字逐筆錄入本冊。
記字之際,屋內唯存兩道聲響。
一道是砂紙磨過漆面的沙沙聲,一道是鋼筆尖划過紙張的細碎脆響。
雙聲交疊,好似問答互和。
磨了約四十分鐘,胡師傅擱下砂紙,托碗湊向窗畔迎光打量。
眉頭微蹙,指腹在碗沿某處反覆摩挲。
「這兒凸了一點。」
陳逸湊上前瞧,毫無異樣。
碗沿平整無差,常人肉眼根本辨不出那處凸痕。
胡師傅未作分說。
重新持緊砂紙,對準那唯有指肚方能探得的微凸,續磨二十餘回。
磨畢復探。
這回眉頭舒展。
碗胎重置回竹架。
胡師傅拍淨手頭灰粉,端起搪瓷杯飲下溫水。
陳逸翻閱前幾日札記,尋出在貴州岩寨錄下的話語。
「跟竹編一個路數。覃奶奶也講,順著物料走,不可強扭。」
胡師傅放下茶杯,側首望來。
「去過貴州?」
「去了。覃奶奶教我編過竹籃,歪了。」
「覃奶奶?專做竹編?」
「對,八十三高齡,岩寨最後一戶掌手藝的。」
胡師傅唇角微揚。
淺淺彎起,似漆面泛過一現的幽光。
「初次上手皆偏。我頭一回做漆碗同樣歪斜,叫師父訓了三天。」
陳逸筆鋒頓住。
「訓了何話?」
「訓我心性浮躁。言我剛摸物件便貪求出器,未將灰層磨透遍數。底灰欠缺火候,後頭任哪道漆上去全是白搭。」
「後續如何?」
「後續我拆掉碗坯重刮底灰,足足打了四十遍,超出定例一倍。師父過目後,方許我過關。」
陳逸將諸語逐字抄入筆記本。
記畢末行,抬首見胡師傅又拾起另一隻漆碗,穩步研磨。
上午時光流轉極緩。
工坊內歲月自有一套度量。
不論時辰,單計遍數。
打透一遍灰,即為一階尺度。
胡師傅指尖寸量工序,分毫勝過鐘擺。
姜瀚文守在主位機架旁,三小時未挪步。
僅調過一回焦距,換了一趟電板,餘下時刻抄手立著,雙眼緊鎖監視回放畫面。
沉寂是此間工坊的底色。
偶有雀啼穿窗而入,偶有輕風撩動檐角竹簾,多半時候唯有砂紙刮磨漆坯的細微擦音迴蕩。
臨近正午。
胡師傅在灶頭溫熱前日剩下的鹹肉冬筍飯,添了兩瓢清水煨成稠粥。
四人蹲於後院廊檐底下進食,碗筷相碰,聲動勝過平日屋裡做工。
飯罷,胡師傅回房小憩。
小陸捧著飯碗湊近陳逸,壓低嗓音。
「逸哥,胡師傅今日笑了三回,這算徹底接納咱們了吧?」
陳逸翻動筆記本,頭未抬起。
「他接納的並非咱們,是他自個兒。眼裡沒了鏡頭,行止方見自在。」
小陸在旁咂摸兩聲,未能完全省悟,卻也點下頭去。
蹲在石階沿上,拿筷頭撥弄碗底米粒,思量片刻復又啟唇。
「那咱們眼下算何身份?」
「背景板。」
小陸頓住。
陳逸合攏本子。
「他上工時全然忘了咱們在側,這便成了。他若時刻惦記著鏡頭在轉,這片子便砸了。」
小陸扒淨殘粥,颳得碗底作響。
蹲地思量半晌,忽地吐出一句。
「這與演戲恰好倒過來。演戲須盯緊機位,拍片子反倒要人徹底忘了機器。」
陳逸瞧他一眼。
「比以往靈光了。」
小陸咧嘴笑笑,捧起空碗奔向後院洗刷。
下午一時半,胡師傅重返案台。
此時未再研磨。
他自木櫃底層取出一尊扁平漆盒胎坯,端放案心。
盒蓋已髹完五道底漆,面泛暗紅沉光,平滑如暗色銅鏡。
胡師傅拉開木屜,取出一小包紙裹。
展平紙包,裡頭是一捧碎小螺鈿片。
薄勝蟬翼,迎光映出斑斕虹芒,青、綠、紫層疊相映。
嵌螺鈿工法。
陳逸合起冊子,身軀前傾。
胡師傅捏起銀鑷夾住一瓣螺鈿,在碗底軟墊蘸上薄薄大漆膠粘劑,將螺鈿貼向盒蓋。
動作緩到極處。
鑷尖銜著那枚細小螺鈿,懸在盒面兩秒。
胡師傅手指穩如鑄鐵。
調勻角度,對齊紋樣位點,隨之平穩按下。
首片落定。
抬手再夾次片。
停頓。
對正。
貼牢。
第三片。
第四片。
第十片。
一時辰悄然而過。
盒蓋表層拼出巴掌大小的螺鈿紋樣。
紋飾乃是一支折枝梅,梅瓣皆由淺深雜色的貝片密拼成形,片與片之間緊實相咬,肉眼難辨縫隙。
陳逸倚靠椅背,身形未動。
筆記攤在雙膝,未落一筆。
諸般匠造原非筆墨可盡錄。
兩個時辰。
三個時辰。
胡師傅身形始終未見晃動。
左手托盒,右手操鑷,雙肩微弓,呼吸勻平悠長。
八十一歲的老匠人固持此式三小時,未曾中途起立,未進一滴湯水,更未移步望窗。
窗外天色由素白轉為昏黃。
末梢一片螺鈿歸位盒蓋,胡師傅擱置鑷子,自胸腔吐出一口深長氣息,散去通晌的乏累。
他平移漆盒置于格架,垂落罩布封妥。
姜瀚文隱在暗角,沖陳逸做了個妥帖手勢。
收工。
胡師傅淨了雙手,倚坐在門檻石上。
暮色漫入深巷,石板淺窪映襯晚霞。
陳逸掩妥灶頭水壺,踱至門前。
姜瀚文已在庭院拆裝腳架。
陳逸收納本冊放入布包,順勢坐到胡師傅身側。
老人搓摩雙膝,遠眺巷末生出嫩芽的老槐。
靜默良久。
「明晨早些過來。」
陳逸轉眸相望。
胡師傅聲音平緩,像在念叨一句尋常閒話。
「老漢有樣物什與你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