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399章 磨

第399章 磨

2026-10-17 18:27:26 作者: 香蔥包子

  砂紙擦過漆胎的聲響極細,像貓舌舔碗沿。

  七點二十五分,陳逸跨進工坊門檻。

  比約定時間早了五分鐘。

  門半掩著,縫隙里透出桐油和生漆混合的辛辣氣。

  他側身進屋,胡師傅已坐在案台前。

  老人面前擺著昨日上過底漆的那隻薄胎碗。

  碗口朝下扣在竹架上,底漆經一夜陰乾,表面啞光,觸手發澀。

  胡師傅右手捏一小塊細砂紙,左手托住碗底,拇指食指夾緊碗壁。

  砂紙貼著漆面,順單一方向緩慢推行。

  不是擦,是磨。

  手勁極輕,難以看清砂紙推移的幅度。

  磨過一下,老人便停頓半秒,用指腹探摸剛磨好的小塊漆面,細辨平整度。

  隨後接著磨下一處。

  陳逸在門邊立了片刻才邁步入內。

  姜瀚文與小陸早到十分鐘,兩台機器早早架設完畢,紅指示燈亮著,無聲運轉。

  他行至竹椅旁落座,翻開筆記本,鋼筆搭在膝上。

  胡師傅頭未抬。

  「來了?」

  「來了。」

  「那坐著看。這道灰要打二十遍。每一遍干透了才能上下一遍。急不得。」

  二十遍。

  陳逸在筆記本寫下數字。

  鋼筆尖在紙面停駐兩秒,復在後方添上問號。

  「二十遍需耗時多久?」

  「看天色。這幾日潮,陰乾快些,一遍約莫一天半。順暢的話,單打灰便需一月。」

  一月。

  僅僅是打灰。

  後續尚有上底漆、中塗、面漆、研磨與推光。

  全套工序走完,一隻碗由坯至成器,少說半年。

  

  陳逸提筆,將這些數目字逐筆錄入本冊。

  記字之際,屋內唯存兩道聲響。

  一道是砂紙磨過漆面的沙沙聲,一道是鋼筆尖划過紙張的細碎脆響。

  雙聲交疊,好似問答互和。

  磨了約四十分鐘,胡師傅擱下砂紙,托碗湊向窗畔迎光打量。

  眉頭微蹙,指腹在碗沿某處反覆摩挲。

  「這兒凸了一點。」

  陳逸湊上前瞧,毫無異樣。

  碗沿平整無差,常人肉眼根本辨不出那處凸痕。

  胡師傅未作分說。

  重新持緊砂紙,對準那唯有指肚方能探得的微凸,續磨二十餘回。

  磨畢復探。

  這回眉頭舒展。

  碗胎重置回竹架。

  胡師傅拍淨手頭灰粉,端起搪瓷杯飲下溫水。

  陳逸翻閱前幾日札記,尋出在貴州岩寨錄下的話語。

  「跟竹編一個路數。覃奶奶也講,順著物料走,不可強扭。」

  胡師傅放下茶杯,側首望來。

  「去過貴州?」

  「去了。覃奶奶教我編過竹籃,歪了。」

  「覃奶奶?專做竹編?」

  「對,八十三高齡,岩寨最後一戶掌手藝的。」

  胡師傅唇角微揚。

  淺淺彎起,似漆面泛過一現的幽光。

  「初次上手皆偏。我頭一回做漆碗同樣歪斜,叫師父訓了三天。」

  陳逸筆鋒頓住。

  「訓了何話?」

  「訓我心性浮躁。言我剛摸物件便貪求出器,未將灰層磨透遍數。底灰欠缺火候,後頭任哪道漆上去全是白搭。」

  「後續如何?」

  「後續我拆掉碗坯重刮底灰,足足打了四十遍,超出定例一倍。師父過目後,方許我過關。」

  陳逸將諸語逐字抄入筆記本。


  記畢末行,抬首見胡師傅又拾起另一隻漆碗,穩步研磨。

  上午時光流轉極緩。

  工坊內歲月自有一套度量。

  不論時辰,單計遍數。

  打透一遍灰,即為一階尺度。

  胡師傅指尖寸量工序,分毫勝過鐘擺。

  姜瀚文守在主位機架旁,三小時未挪步。

  僅調過一回焦距,換了一趟電板,餘下時刻抄手立著,雙眼緊鎖監視回放畫面。

  沉寂是此間工坊的底色。

  偶有雀啼穿窗而入,偶有輕風撩動檐角竹簾,多半時候唯有砂紙刮磨漆坯的細微擦音迴蕩。

  臨近正午。

  胡師傅在灶頭溫熱前日剩下的鹹肉冬筍飯,添了兩瓢清水煨成稠粥。

  四人蹲於後院廊檐底下進食,碗筷相碰,聲動勝過平日屋裡做工。

  飯罷,胡師傅回房小憩。

  小陸捧著飯碗湊近陳逸,壓低嗓音。

  「逸哥,胡師傅今日笑了三回,這算徹底接納咱們了吧?」

  陳逸翻動筆記本,頭未抬起。

  「他接納的並非咱們,是他自個兒。眼裡沒了鏡頭,行止方見自在。」

  小陸在旁咂摸兩聲,未能完全省悟,卻也點下頭去。

  蹲在石階沿上,拿筷頭撥弄碗底米粒,思量片刻復又啟唇。

  「那咱們眼下算何身份?」

  「背景板。」

  小陸頓住。

  陳逸合攏本子。

  「他上工時全然忘了咱們在側,這便成了。他若時刻惦記著鏡頭在轉,這片子便砸了。」

  小陸扒淨殘粥,颳得碗底作響。

  蹲地思量半晌,忽地吐出一句。

  「這與演戲恰好倒過來。演戲須盯緊機位,拍片子反倒要人徹底忘了機器。」

  陳逸瞧他一眼。

  「比以往靈光了。」

  小陸咧嘴笑笑,捧起空碗奔向後院洗刷。

  下午一時半,胡師傅重返案台。

  此時未再研磨。

  他自木櫃底層取出一尊扁平漆盒胎坯,端放案心。

  盒蓋已髹完五道底漆,面泛暗紅沉光,平滑如暗色銅鏡。

  胡師傅拉開木屜,取出一小包紙裹。

  展平紙包,裡頭是一捧碎小螺鈿片。

  薄勝蟬翼,迎光映出斑斕虹芒,青、綠、紫層疊相映。

  嵌螺鈿工法。

  陳逸合起冊子,身軀前傾。

  胡師傅捏起銀鑷夾住一瓣螺鈿,在碗底軟墊蘸上薄薄大漆膠粘劑,將螺鈿貼向盒蓋。

  動作緩到極處。

  鑷尖銜著那枚細小螺鈿,懸在盒面兩秒。

  胡師傅手指穩如鑄鐵。

  調勻角度,對齊紋樣位點,隨之平穩按下。

  首片落定。

  抬手再夾次片。

  停頓。

  對正。

  貼牢。

  第三片。

  第四片。

  第十片。

  一時辰悄然而過。

  盒蓋表層拼出巴掌大小的螺鈿紋樣。

  紋飾乃是一支折枝梅,梅瓣皆由淺深雜色的貝片密拼成形,片與片之間緊實相咬,肉眼難辨縫隙。

  陳逸倚靠椅背,身形未動。

  筆記攤在雙膝,未落一筆。

  諸般匠造原非筆墨可盡錄。

  兩個時辰。

  三個時辰。

  胡師傅身形始終未見晃動。

  左手托盒,右手操鑷,雙肩微弓,呼吸勻平悠長。

  八十一歲的老匠人固持此式三小時,未曾中途起立,未進一滴湯水,更未移步望窗。


  窗外天色由素白轉為昏黃。

  末梢一片螺鈿歸位盒蓋,胡師傅擱置鑷子,自胸腔吐出一口深長氣息,散去通晌的乏累。

  他平移漆盒置于格架,垂落罩布封妥。

  姜瀚文隱在暗角,沖陳逸做了個妥帖手勢。

  收工。

  胡師傅淨了雙手,倚坐在門檻石上。

  暮色漫入深巷,石板淺窪映襯晚霞。

  陳逸掩妥灶頭水壺,踱至門前。

  姜瀚文已在庭院拆裝腳架。

  陳逸收納本冊放入布包,順勢坐到胡師傅身側。

  老人搓摩雙膝,遠眺巷末生出嫩芽的老槐。

  靜默良久。

  「明晨早些過來。」

  陳逸轉眸相望。

  胡師傅聲音平緩,像在念叨一句尋常閒話。

  「老漢有樣物什與你瞧。」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