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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五十八年前

2026-10-17 18:27:28 作者: 香蔥包子

  「什麼東西?」

  胡師傅沒理他這茬。

  老人撐著膝蓋站起身,拍掉褲腿沾上的灰粉,邁步走回屋內。

  木門在身後合攏。

  陳逸坐在門檻上停駐片刻。

  深巷暮色漸濃,遠處人家生火做飯,灰白煙氣自瓦縫鑽出,順屋脊緩緩飄散。

  姜瀚文扛著設備箱走近,低聲詢問。

  「聊什麼了?」

  「明早讓提前去,說有物件給我看。」

  姜瀚文眉梢動了動。

  「什麼物件?」

  「沒提。」

  「那定是好物。尋常東西他絕不會特意提前一天交待。」

  兩人轉回租住的平房。

  夜雨連綿落定,檐下水滴成線,將院中石板沖刷得發亮。

  翌日清晨六點五十,陳逸行至工坊門前。

  天色蒙亮,巷內唯余雨聲。

  他抬手敲擊三記。

  屋門開得極快,胡師傅身著藍布褂子,腳踩舊布鞋,早就在屋裡候著了。

  

  「隨我上樓。」

  老人轉身走向堂屋後側。

  陳逸邁步跟上。

  堂屋後方架著窄木梯,通往閣樓。

  梯子年代久遠,踏板磨得溜光,正中凹出一道淺痕,全憑數十載步履踏磨而成。

  胡師傅攥扶手向上邁步。

  八十一歲的高齡登梯頗耗氣力,每上一階都要停頓一息,指端在扶手上扣緊。

  陳逸在下方探出半掌,並未直接觸碰,只虛虛護在老人腰側後方。

  胡師傅未曾回頭,亦未推拒。

  閣樓面積逼仄。

  斜頂低垂,挺直身形便直頂橫樑。

  一扇狹小天窗嵌於頂端,灰白晨光穿透玻璃傾瀉而入,照亮滿室陳年舊物。

  木箱摞起三層,有些閉合,有些半開,現出內里規整碼放的舊布與棉紙。

  牆角立著幾支粗漆刷,刷毛硬如鋼絲,早荒廢多年。

  胡師傅蹲下身,在最底層的木箱前摸索。

  箱上銅鎖鏽痕斑駁,他反覆撥弄兩下方才開啟。

  箱蓋掀開。

  內側鋪墊三層棉紙。

  胡師傅揭開棉紙,指尖動作極緩,極為穩妥。

  棉紙下方放著一隻木碗。

  碗身由發黃舊布裹纏,邊沿磨損出細碎毛邊。

  胡師傅雙掌托捧碗底,將物件取了出來。

  他拆開舊布,將碗平置於掌心。

  一隻偏斜的歪碗。

  底足不圓,向右側傾斜,是未曾修勻胎骨便直接掛灰的舊胚。

  口沿處薄厚不一,有一段高出旁側半截。

  漆面生出兩枚乾癟凹窪的脫水起泡痕跡。

  碗壁中段掛著一條延伸至底的漆淚,垂落成硬結的痕跡。

  然而色澤極深沉。

  五十八載光陰洗鍊,將大漆浸潤成沉穩的褐紅。

  褪去鮮亮,只留歲月捂出的溫潤暗調。

  碗身迎著天窗落下的光亮,光澤含斂,宛若經年溪水沖刷出的老玉,讓人移不開眼。

  胡師傅把碗遞到前方。

  「這是老漢二十三歲做的。師父嫌它難看,命我砸碎,我捨不得。」

  陳逸伸出雙手接過。

  碗身比預料中輕巧,胎薄體輕,入手乾燥且溫熱。

  他翻轉碗身審視底足。

  底圈修整粗糙,刀痕深淺交錯,數處刮削露白。

  「藏了五十八年?」

  「一直撂在閣樓,未曾挪動。偶爾登樓翻看,瞧上一眼便擱回去。」

  陳逸拇指撫過碗壁那處乾結的漆痕。


  大漆歷經半個多世紀,垂流痕跡早已平復,觸感平整順滑。

  「顏色變了。」

  胡師傅頷首。

  「大漆是活物。新做成時紅得刺目,沉澱三五年,色調便暗下去。放上幾十年,就熬成這般模樣。」

  老人伸掌將碗接回,托在手裡細細端看。




  心氣二字落地。

  陳逸未翻動紙筆,只記在腦海。

  他抬眼看向胡師傅。

  老人面容平靜,那是徹底放開後的釋懷。

  如同將箱底深藏多年的物件搬至晴空之下,整個人松坦開來。

  「您可准許我們將這隻碗攝入鏡頭?」

  胡師傅指腹貼著碗沿緩轉一遭。

  摸到凹凸不齊的口沿處,指頭微頓。

  「拍吧。教旁人瞧瞧,丑碗也能活過五十八年。」

  陳逸轉頭探向梯口。

  姜瀚文早已在下方就位,手托小型攝像機,鏡頭朝上端平。

  「上樓。」

  姜瀚文跨步登上木梯。

  閣樓狹窄,擠進三人後轉寰困難。

  他未支腳架,手持機器尋到天窗下方的機位蹲穩。

  「胡伯,碗擱在這裡可好?」

  他指向天窗正下方的木箱頂蓋。

  胡師傅將碗端放上去。

  天光自小窗垂直灑落,投照於碗體表面。

  碗壁弧面映照出整間閣樓的景致。

  傾斜的梁木、舊箱邊角、浮懸蛛網,連同胡師傅微躬的身影盡數落入其中。

  全數景物融進那層暗褐漆色,折射形變,顯出別樣的圓融。

  姜瀚文屏息注視監視器。

  陳逸立於後側,壓低聲音開口。

  「機位固定,靜留三十秒。」

  姜瀚文視線未移。

  「留足一分鐘。」

  整整六十秒。

  無一人出聲,無一人走動。

  閣樓內只余窗外瓦片承受的細微雨聲,與機器運轉的輕微機械聲響。

  碗體橫臥於光斑正中。

  半個世紀的光陰融於漆面,無需解說,無需配樂,無需旁人置評。

  它立於原處。

  偏斜,質樸,生生不息。

  時限走完,姜瀚文收攏機位。

  胡師傅這才留意到監視器內的特寫鏡頭。

  他側頭望向屏幕,未發一言。

  屏幕中器物色澤比肉眼所見更深,光影將漆層紋理完全拓開,起泡與流痕清晰展露。

  正因這般分明,歷經甲子的漿光愈發沉實。

  胡師傅端詳許久。

  嘴唇開合一下,終究歸於平靜。

  半晌過後,他轉臉看向陳逸。

  「成。你做事踏實。後續如何取景你拿主意,老漢不再過問。」

  陳逸未講客套言語。

  他尋回舊布妥善裹緊木碗,重置箱底,替胡師傅掛扣銅鎖。

  午後再度拍攝四個小時。

  胡師傅取出昨日晾乾的器物進行二次刮灰,調灰、上漆至收灰,工序逐一呈現。

  收工時分暮色四合,細雨歇止,巷口天際泛起一條橙紅霞光。

  道別極其利落。

  胡師傅送至院門,道了句「路上走穩」,隨即閉合屋門。

  車輛駛出村落併入省道。

  姜瀚文坐於副駕翻閱當日拍攝的時間節點。

  小陸握穩方向盤前行,陳逸靠在后座闔目養神。

  姜瀚文出聲詢問。

  「逸哥,徽州這篇內容根基穩了。下一程走哪處?」


  陳逸睜開眼眸,掃向車窗外掠過的連綿茶園。

  夜色沉落,群山連綿僅餘深墨色輪廓。

  「去山西尋魏師傅。他性子雖隨和,但有一處規矩立得極嚴。」

  姜瀚文扭過身來。

  「什麼規矩?」

  陳逸收回車窗外的視線。

  「他絕不准旁人拍攝他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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