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東西?」
胡師傅沒理他這茬。
老人撐著膝蓋站起身,拍掉褲腿沾上的灰粉,邁步走回屋內。
木門在身後合攏。
陳逸坐在門檻上停駐片刻。
深巷暮色漸濃,遠處人家生火做飯,灰白煙氣自瓦縫鑽出,順屋脊緩緩飄散。
姜瀚文扛著設備箱走近,低聲詢問。
「聊什麼了?」
「明早讓提前去,說有物件給我看。」
姜瀚文眉梢動了動。
「什麼物件?」
「沒提。」
「那定是好物。尋常東西他絕不會特意提前一天交待。」
兩人轉回租住的平房。
夜雨連綿落定,檐下水滴成線,將院中石板沖刷得發亮。
翌日清晨六點五十,陳逸行至工坊門前。
天色蒙亮,巷內唯余雨聲。
他抬手敲擊三記。
屋門開得極快,胡師傅身著藍布褂子,腳踩舊布鞋,早就在屋裡候著了。
「隨我上樓。」
老人轉身走向堂屋後側。
陳逸邁步跟上。
堂屋後方架著窄木梯,通往閣樓。
梯子年代久遠,踏板磨得溜光,正中凹出一道淺痕,全憑數十載步履踏磨而成。
胡師傅攥扶手向上邁步。
八十一歲的高齡登梯頗耗氣力,每上一階都要停頓一息,指端在扶手上扣緊。
陳逸在下方探出半掌,並未直接觸碰,只虛虛護在老人腰側後方。
胡師傅未曾回頭,亦未推拒。
閣樓面積逼仄。
斜頂低垂,挺直身形便直頂橫樑。
一扇狹小天窗嵌於頂端,灰白晨光穿透玻璃傾瀉而入,照亮滿室陳年舊物。
木箱摞起三層,有些閉合,有些半開,現出內里規整碼放的舊布與棉紙。
牆角立著幾支粗漆刷,刷毛硬如鋼絲,早荒廢多年。
胡師傅蹲下身,在最底層的木箱前摸索。
箱上銅鎖鏽痕斑駁,他反覆撥弄兩下方才開啟。
箱蓋掀開。
內側鋪墊三層棉紙。
胡師傅揭開棉紙,指尖動作極緩,極為穩妥。
棉紙下方放著一隻木碗。
碗身由發黃舊布裹纏,邊沿磨損出細碎毛邊。
胡師傅雙掌托捧碗底,將物件取了出來。
他拆開舊布,將碗平置於掌心。
一隻偏斜的歪碗。
底足不圓,向右側傾斜,是未曾修勻胎骨便直接掛灰的舊胚。
口沿處薄厚不一,有一段高出旁側半截。
漆面生出兩枚乾癟凹窪的脫水起泡痕跡。
碗壁中段掛著一條延伸至底的漆淚,垂落成硬結的痕跡。
然而色澤極深沉。
五十八載光陰洗鍊,將大漆浸潤成沉穩的褐紅。
褪去鮮亮,只留歲月捂出的溫潤暗調。
碗身迎著天窗落下的光亮,光澤含斂,宛若經年溪水沖刷出的老玉,讓人移不開眼。
胡師傅把碗遞到前方。
「這是老漢二十三歲做的。師父嫌它難看,命我砸碎,我捨不得。」
陳逸伸出雙手接過。
碗身比預料中輕巧,胎薄體輕,入手乾燥且溫熱。
他翻轉碗身審視底足。
底圈修整粗糙,刀痕深淺交錯,數處刮削露白。
「藏了五十八年?」
「一直撂在閣樓,未曾挪動。偶爾登樓翻看,瞧上一眼便擱回去。」
陳逸拇指撫過碗壁那處乾結的漆痕。
大漆歷經半個多世紀,垂流痕跡早已平復,觸感平整順滑。
「顏色變了。」
胡師傅頷首。
「大漆是活物。新做成時紅得刺目,沉澱三五年,色調便暗下去。放上幾十年,就熬成這般模樣。」
老人伸掌將碗接回,托在手裡細細端看。
心氣二字落地。
陳逸未翻動紙筆,只記在腦海。
他抬眼看向胡師傅。
老人面容平靜,那是徹底放開後的釋懷。
如同將箱底深藏多年的物件搬至晴空之下,整個人松坦開來。
「您可准許我們將這隻碗攝入鏡頭?」
胡師傅指腹貼著碗沿緩轉一遭。
摸到凹凸不齊的口沿處,指頭微頓。
「拍吧。教旁人瞧瞧,丑碗也能活過五十八年。」
陳逸轉頭探向梯口。
姜瀚文早已在下方就位,手托小型攝像機,鏡頭朝上端平。
「上樓。」
姜瀚文跨步登上木梯。
閣樓狹窄,擠進三人後轉寰困難。
他未支腳架,手持機器尋到天窗下方的機位蹲穩。
「胡伯,碗擱在這裡可好?」
他指向天窗正下方的木箱頂蓋。
胡師傅將碗端放上去。
天光自小窗垂直灑落,投照於碗體表面。
碗壁弧面映照出整間閣樓的景致。
傾斜的梁木、舊箱邊角、浮懸蛛網,連同胡師傅微躬的身影盡數落入其中。
全數景物融進那層暗褐漆色,折射形變,顯出別樣的圓融。
姜瀚文屏息注視監視器。
陳逸立於後側,壓低聲音開口。
「機位固定,靜留三十秒。」
姜瀚文視線未移。
「留足一分鐘。」
整整六十秒。
無一人出聲,無一人走動。
閣樓內只余窗外瓦片承受的細微雨聲,與機器運轉的輕微機械聲響。
碗體橫臥於光斑正中。
半個世紀的光陰融於漆面,無需解說,無需配樂,無需旁人置評。
它立於原處。
偏斜,質樸,生生不息。
時限走完,姜瀚文收攏機位。
胡師傅這才留意到監視器內的特寫鏡頭。
他側頭望向屏幕,未發一言。
屏幕中器物色澤比肉眼所見更深,光影將漆層紋理完全拓開,起泡與流痕清晰展露。
正因這般分明,歷經甲子的漿光愈發沉實。
胡師傅端詳許久。
嘴唇開合一下,終究歸於平靜。
半晌過後,他轉臉看向陳逸。
「成。你做事踏實。後續如何取景你拿主意,老漢不再過問。」
陳逸未講客套言語。
他尋回舊布妥善裹緊木碗,重置箱底,替胡師傅掛扣銅鎖。
午後再度拍攝四個小時。
胡師傅取出昨日晾乾的器物進行二次刮灰,調灰、上漆至收灰,工序逐一呈現。
收工時分暮色四合,細雨歇止,巷口天際泛起一條橙紅霞光。
道別極其利落。
胡師傅送至院門,道了句「路上走穩」,隨即閉合屋門。
車輛駛出村落併入省道。
姜瀚文坐於副駕翻閱當日拍攝的時間節點。
小陸握穩方向盤前行,陳逸靠在后座闔目養神。
姜瀚文出聲詢問。
「逸哥,徽州這篇內容根基穩了。下一程走哪處?」
陳逸睜開眼眸,掃向車窗外掠過的連綿茶園。
夜色沉落,群山連綿僅餘深墨色輪廓。
「去山西尋魏師傅。他性子雖隨和,但有一處規矩立得極嚴。」
姜瀚文扭過身來。
「什麼規矩?」
陳逸收回車窗外的視線。
「他絕不准旁人拍攝他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