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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規矩

2026-10-17 18:27:40 作者: 香蔥包子

  姜瀚文嚼著這句話,沒接茬。

  他做了二十年紀實攝影,太清楚「不讓拍」三個字背後有多少種考量。

  有人是怕丟臉,有人是怕惹事,有人是實打實護著自己在乎的東西。

  從陳逸開口時的語氣聽,魏師傅屬於最後一種。

  三天後,山西平遙。

  清代祠堂的修復工地圍著鐵皮擋板。

  外頭市井喧鬧,裡頭灰塵漫天。

  腳手架貼著祠堂正殿的東牆搭到三層高。

  竹竿和鋼管混搭,綁紮點纏滿了鐵絲與麻繩。

  陳逸和小陸上午十點趕到。

  姜瀚文坐另一趟高鐵,下午才進場。

  工地門口坐著個看門的老漢,套著軍綠色棉襖,捧著搪瓷缸子喝茶。

  老漢抬了抬眼皮,「找誰?」

  陳逸搭話,「魏師傅。」

  「在上頭呢。往裡走,別碰腳手架。」

  陳逸拎著帆布包穿過院子。

  地面鋪著碎磚碴與防塵布,踩上去嘎吱作響。

  正殿東牆露著原始磚木結構。

  幾根承重柱套著鐵箍加固,柱面朱漆剝落了大半,翻出灰白色的木質紋理。

  抬頭看向腳手架第二層。

  魏師傅蹲在架板上,手裡握著一把短柄鑿子,正對著橫樑榫頭修補。

  他身旁蹲著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光景,黑瘦精幹,手裡托著量尺在橫樑上比劃。

  魏師傅先瞧見了陳逸。

  他放下鑿子,撐著膝蓋站起身,朝下方揮了揮手。

  「上來不方便,你等著。」

  他順著架板側面的爬梯滑下來,腳底踏得鐵皮板咚咚響。

  六十七歲的人腳腳利落,落地順手拍打褲腿與袖口上的灰末。

  

  陳逸伸手去接他搭在頸上的毛巾。

  魏師傅自己扯下來擦了擦臉。

  「到了就好,路上順當不?」

  「挺順。」

  魏師傅掃過陳逸身後的小陸,視線在小陸肩頭的攝像機上停了停。

  「先前講好的規矩,還作數吧?」

  話接得直,半點彎子沒繞。

  陳逸點頭應承,「作數。」

  魏師傅拿毛巾朝腳手架上方指了指。

  架板上的年輕人還在量尺寸,頭沒抬,全副心思全在那根橫樑上。

  「拍我由著你們拍,我這張老臉不值錢。但小韓不行。」

  話語吐得平,可字字咬得極實。

  陳逸抬頭看了看腳手架上的年輕人。

  小韓穿著身舊工裝,袖口挽到手肘,小臂沾滿木屑。

  量尺順著橫樑紋理挪動,動作穩當得很。

  陳逸問了一句,「因為什麼?」

  魏師傅把毛巾甩回肩頭。

  「小韓不情願。他跟我學手藝全憑喜歡,不是奔著出名來的。你們要是拍了他,往後少不了閒人來打攪。」

  話說得硬,完全是敲定的意思。

  陳逸看著魏師傅。

  老頭神情坦蕩,沒擺半點為難人的架勢。

  講這番話時,他眼裡沒半點防備,單單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硬氣。

  「行,不拍就不拍。」

  五個字落地,乾脆利落。

  魏師傅定定打量他兩眼。

  老頭臉上的皺紋慢慢舒展,跟著點了點頭。

  「你這後生爽快。上一回省台來人,非要拍我帶徒弟的場面,說什麼傳承畫面最招人看。我直接給攆出去了。」

  陳逸彎腰拾起掉在地上的鑿子,遞了過去。

  「傳承招不招人看不打緊。要緊的是小韓能安下心把手藝學全。」

  魏師傅接鑿子的手停頓了一下。


  他看向陳逸,臉上的神采多了一層深意。

  像是重新掂量眼前這個年輕人的來意。

  停了停,魏師傅吐了口氣。

  「你能這麼想,我就踏實了。」

  他把鑿子別進腰側工具袋,抬手在陳逸肩頭拍了一記。

  掌心滿是老繭,拍得結實。

  「走,先帶你把工地轉明白。」

  魏師傅領著陳逸走遍祠堂。

  正殿、耳房、戲台、照壁,每走一處就停步念叨幾句。

  哪根柱子是清代原裝,哪面牆是後人補砌,哪塊青磚刻了年號做憑證,講得一清二楚。

  走到戲台頂部的斗拱下方,他蹲下身,拿手指在地面勾畫結構草圖。

  「這叫五鋪作雙抄。清代中期的路數,比起前朝省事些,但合縫卡得更死。差一毫米都塞不進榫眼。」

  小陸扛著設備退在三米開外跟拍。

  鏡頭對準魏師傅的手,對準地上的泥圖,再切向頭頂的斗拱原構。

  陳逸邊聽邊在冊子上勾畫速寫。

  他沒正經學過古建製圖,但順著魏師傅指劃的路線琢磨幾遍,榫卯咬合的骨架已然落在紙上。

  午飯在工棚解決。

  後院搭著彩鋼瓦棚,裡頭支起兩張摺疊長桌與幾條木凳。

  工人們自備飯盒,有的蹲在門檻,有的坐著木料堆扒飯。

  魏師傅端來兩海碗麵條,澆上肉臊子遞給陳逸和小陸。

  麵條粗細不勻,透著大鍋伙食特有的軟爛口感。

  小陸咬斷麵條,偏過頭跟調試設備的姜瀚文低聲嘀咕。

  「瀚文哥,不拍徒弟,傳承這條主線怎麼串?」

  姜瀚文正校準備用機的色溫。

  他頭也沒抬,壓低嗓門回話。

  「拍魏師傅的手。他帶出來的功夫,全烙在自己手上。」

  小陸愣在原地。

  姜瀚文仰起臉,晃了晃手裡的鏡頭蓋。

  「一雙手幹了四十多年木工活。哪個指頭磨出發亮的硬繭,哪個關節扭了形,哪處皮肉挨過鑿子,全是一齣戲。根本用不著拍別的人。」

  小陸把這番話翻來覆去想透,跟著點了頭。

  下午連拍三個小時。

  魏師傅正對東牆一根大木柱做剔補。

  柱身爛了一段,得把糟木刨淨,嵌入新料,再走老法子做舊彌合。

  姜瀚文架穩機器,給了魏師傅雙手足足兩分鐘長鏡頭特寫。

  鑿子在手心來回翻轉,薄木屑自刨口卷落,虎口那層繭子被工具磨得泛光。

  每一刀推進分毫不差,下刀角度全憑數十年練出的肌肉反應。

  天擦黑時才收工。

  魏師傅打發工人們先走,獨自在院裡排查一圈,該苫蓋的蒙好,該落鎖的鎖死。

  陳逸和姜瀚文合力把器材搬上皮卡。

  小陸搬最後一箱線材經過門邊,棚口忽然立了個人影。

  是小韓。

  年輕人手裡端著白瓷碗,面上臥著個煎荷包蛋,輕輕擱在摺疊桌角。

  他把碗推向陳逸身前。

  自始至終沒吐半個字,扭身就走。

  布鞋踏過碎磚渣,響動漸行漸遠。

  陳逸垂眸看著那碗面。

  荷包蛋邊緣煎出焦黃焦邊,蛋黃半熟,清湯上浮著幾莖碎蔥。

  粗陶大碗邊沿磕碰掉一小片瓷皮。

  小陸探頭瞅了一眼。

  「逸哥,小韓專門給你做的?」

  「嗯。」

  「連個招呼都不打。」

  陳逸抽出一雙竹筷。

  「有些人的話,長在手上。」

  他挑起麵條連蛋帶湯吃得一乾二淨。

  碗底洗刷乾淨,原樣放回木桌正中。

  入夜,幾人宿在隔壁活動板房。


  鐵架高低床擺了四張,被褥是工地統一下發的,散著洗衣粉的氣味。

  陳逸靠在下鋪翻看白天的速寫本。

  頂棚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光線泛著冷白。

  枕旁的手機震動兩下。

  哈妮克孜發來一段短視頻。

  他點開畫面。

  屏幕里是女兒的手工課堂。

  一排小木桌上擺著捏好的黏土件,有小貓小狗,有瓜果,還有捏歪了的花朵。

  女兒端坐在桌前,小手捧著一隻灰色泥碗。

  碗身不大,剛好攏在兩隻小手掌心。

  底子沒捏平,碗沿厚薄不一,跟胡師傅閣樓里那隻舊漆碗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相像。

  畫面里老師彎下腰問話。

  「這是捏的什麼呀?」

  小丫頭抬起小臉,大眼睛撲閃撲閃。

  「這是爸爸看的那種大碗。」

  老師笑了笑。

  「爸爸看的大碗?」

  女兒把頭點得飛快,兩個羊角辮跟著晃蕩。

  隨後她扭過臉迎向鏡頭,咧嘴笑開,露出一顆掉落門牙的小豁口。

  「爸爸早點回來看!」

  視頻畫面到這裡定格黑屏。

  陳逸盯著屏幕,拇指搭在屏幕邊緣停住。

  上鋪的姜瀚文翻了個身,鐵架床跟著發出一聲脆響。

  陳逸按了返回鍵,把那段視頻從頭再點開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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