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瀚文嚼著這句話,沒接茬。
他做了二十年紀實攝影,太清楚「不讓拍」三個字背後有多少種考量。
有人是怕丟臉,有人是怕惹事,有人是實打實護著自己在乎的東西。
從陳逸開口時的語氣聽,魏師傅屬於最後一種。
三天後,山西平遙。
清代祠堂的修復工地圍著鐵皮擋板。
外頭市井喧鬧,裡頭灰塵漫天。
腳手架貼著祠堂正殿的東牆搭到三層高。
竹竿和鋼管混搭,綁紮點纏滿了鐵絲與麻繩。
陳逸和小陸上午十點趕到。
姜瀚文坐另一趟高鐵,下午才進場。
工地門口坐著個看門的老漢,套著軍綠色棉襖,捧著搪瓷缸子喝茶。
老漢抬了抬眼皮,「找誰?」
陳逸搭話,「魏師傅。」
「在上頭呢。往裡走,別碰腳手架。」
陳逸拎著帆布包穿過院子。
地面鋪著碎磚碴與防塵布,踩上去嘎吱作響。
正殿東牆露著原始磚木結構。
幾根承重柱套著鐵箍加固,柱面朱漆剝落了大半,翻出灰白色的木質紋理。
抬頭看向腳手架第二層。
魏師傅蹲在架板上,手裡握著一把短柄鑿子,正對著橫樑榫頭修補。
他身旁蹲著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光景,黑瘦精幹,手裡托著量尺在橫樑上比劃。
魏師傅先瞧見了陳逸。
他放下鑿子,撐著膝蓋站起身,朝下方揮了揮手。
「上來不方便,你等著。」
他順著架板側面的爬梯滑下來,腳底踏得鐵皮板咚咚響。
六十七歲的人腳腳利落,落地順手拍打褲腿與袖口上的灰末。
陳逸伸手去接他搭在頸上的毛巾。
魏師傅自己扯下來擦了擦臉。
「到了就好,路上順當不?」
「挺順。」
魏師傅掃過陳逸身後的小陸,視線在小陸肩頭的攝像機上停了停。
「先前講好的規矩,還作數吧?」
話接得直,半點彎子沒繞。
陳逸點頭應承,「作數。」
魏師傅拿毛巾朝腳手架上方指了指。
架板上的年輕人還在量尺寸,頭沒抬,全副心思全在那根橫樑上。
「拍我由著你們拍,我這張老臉不值錢。但小韓不行。」
話語吐得平,可字字咬得極實。
陳逸抬頭看了看腳手架上的年輕人。
小韓穿著身舊工裝,袖口挽到手肘,小臂沾滿木屑。
量尺順著橫樑紋理挪動,動作穩當得很。
陳逸問了一句,「因為什麼?」
魏師傅把毛巾甩回肩頭。
「小韓不情願。他跟我學手藝全憑喜歡,不是奔著出名來的。你們要是拍了他,往後少不了閒人來打攪。」
話說得硬,完全是敲定的意思。
陳逸看著魏師傅。
老頭神情坦蕩,沒擺半點為難人的架勢。
講這番話時,他眼裡沒半點防備,單單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硬氣。
「行,不拍就不拍。」
五個字落地,乾脆利落。
魏師傅定定打量他兩眼。
老頭臉上的皺紋慢慢舒展,跟著點了點頭。
「你這後生爽快。上一回省台來人,非要拍我帶徒弟的場面,說什麼傳承畫面最招人看。我直接給攆出去了。」
陳逸彎腰拾起掉在地上的鑿子,遞了過去。
「傳承招不招人看不打緊。要緊的是小韓能安下心把手藝學全。」
魏師傅接鑿子的手停頓了一下。
他看向陳逸,臉上的神采多了一層深意。
像是重新掂量眼前這個年輕人的來意。
停了停,魏師傅吐了口氣。
「你能這麼想,我就踏實了。」
他把鑿子別進腰側工具袋,抬手在陳逸肩頭拍了一記。
掌心滿是老繭,拍得結實。
「走,先帶你把工地轉明白。」
魏師傅領著陳逸走遍祠堂。
正殿、耳房、戲台、照壁,每走一處就停步念叨幾句。
哪根柱子是清代原裝,哪面牆是後人補砌,哪塊青磚刻了年號做憑證,講得一清二楚。
走到戲台頂部的斗拱下方,他蹲下身,拿手指在地面勾畫結構草圖。
「這叫五鋪作雙抄。清代中期的路數,比起前朝省事些,但合縫卡得更死。差一毫米都塞不進榫眼。」
小陸扛著設備退在三米開外跟拍。
鏡頭對準魏師傅的手,對準地上的泥圖,再切向頭頂的斗拱原構。
陳逸邊聽邊在冊子上勾畫速寫。
他沒正經學過古建製圖,但順著魏師傅指劃的路線琢磨幾遍,榫卯咬合的骨架已然落在紙上。
午飯在工棚解決。
後院搭著彩鋼瓦棚,裡頭支起兩張摺疊長桌與幾條木凳。
工人們自備飯盒,有的蹲在門檻,有的坐著木料堆扒飯。
魏師傅端來兩海碗麵條,澆上肉臊子遞給陳逸和小陸。
麵條粗細不勻,透著大鍋伙食特有的軟爛口感。
小陸咬斷麵條,偏過頭跟調試設備的姜瀚文低聲嘀咕。
「瀚文哥,不拍徒弟,傳承這條主線怎麼串?」
姜瀚文正校準備用機的色溫。
他頭也沒抬,壓低嗓門回話。
「拍魏師傅的手。他帶出來的功夫,全烙在自己手上。」
小陸愣在原地。
姜瀚文仰起臉,晃了晃手裡的鏡頭蓋。
「一雙手幹了四十多年木工活。哪個指頭磨出發亮的硬繭,哪個關節扭了形,哪處皮肉挨過鑿子,全是一齣戲。根本用不著拍別的人。」
小陸把這番話翻來覆去想透,跟著點了頭。
下午連拍三個小時。
魏師傅正對東牆一根大木柱做剔補。
柱身爛了一段,得把糟木刨淨,嵌入新料,再走老法子做舊彌合。
姜瀚文架穩機器,給了魏師傅雙手足足兩分鐘長鏡頭特寫。
鑿子在手心來回翻轉,薄木屑自刨口卷落,虎口那層繭子被工具磨得泛光。
每一刀推進分毫不差,下刀角度全憑數十年練出的肌肉反應。
天擦黑時才收工。
魏師傅打發工人們先走,獨自在院裡排查一圈,該苫蓋的蒙好,該落鎖的鎖死。
陳逸和姜瀚文合力把器材搬上皮卡。
小陸搬最後一箱線材經過門邊,棚口忽然立了個人影。
是小韓。
年輕人手裡端著白瓷碗,面上臥著個煎荷包蛋,輕輕擱在摺疊桌角。
他把碗推向陳逸身前。
自始至終沒吐半個字,扭身就走。
布鞋踏過碎磚渣,響動漸行漸遠。
陳逸垂眸看著那碗面。
荷包蛋邊緣煎出焦黃焦邊,蛋黃半熟,清湯上浮著幾莖碎蔥。
粗陶大碗邊沿磕碰掉一小片瓷皮。
小陸探頭瞅了一眼。
「逸哥,小韓專門給你做的?」
「嗯。」
「連個招呼都不打。」
陳逸抽出一雙竹筷。
「有些人的話,長在手上。」
他挑起麵條連蛋帶湯吃得一乾二淨。
碗底洗刷乾淨,原樣放回木桌正中。
入夜,幾人宿在隔壁活動板房。
鐵架高低床擺了四張,被褥是工地統一下發的,散著洗衣粉的氣味。
陳逸靠在下鋪翻看白天的速寫本。
頂棚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光線泛著冷白。
枕旁的手機震動兩下。
哈妮克孜發來一段短視頻。
他點開畫面。
屏幕里是女兒的手工課堂。
一排小木桌上擺著捏好的黏土件,有小貓小狗,有瓜果,還有捏歪了的花朵。
女兒端坐在桌前,小手捧著一隻灰色泥碗。
碗身不大,剛好攏在兩隻小手掌心。
底子沒捏平,碗沿厚薄不一,跟胡師傅閣樓里那隻舊漆碗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相像。
畫面里老師彎下腰問話。
「這是捏的什麼呀?」
小丫頭抬起小臉,大眼睛撲閃撲閃。
「這是爸爸看的那種大碗。」
老師笑了笑。
「爸爸看的大碗?」
女兒把頭點得飛快,兩個羊角辮跟著晃蕩。
隨後她扭過臉迎向鏡頭,咧嘴笑開,露出一顆掉落門牙的小豁口。
「爸爸早點回來看!」
視頻畫面到這裡定格黑屏。
陳逸盯著屏幕,拇指搭在屏幕邊緣停住。
上鋪的姜瀚文翻了個身,鐵架床跟著發出一聲脆響。
陳逸按了返回鍵,把那段視頻從頭再點開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