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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老天爺說翻就翻

2026-10-17 18:27:43 作者: 香蔥包子

  視頻第二遍放完,陳逸把手機湊到嘴邊,按住語音鍵。

  「告訴她,爸爸看見了。這碗捏得比爸爸編的籃子正。」

  哈妮克孜回得很快,就一行字。

  「她睡了,明早放給她聽。你也睡。」

  陳逸把手機扣在枕邊,關了床頭那盞小燈。

  第二天下午三點,平遙的天說變就變。

  上午還是乾巴巴的太陽,曬得工地碎磚碴發燙。

  午飯剛過,西北邊壓過來一大片鉛灰色的雲,風卷著沙土往祠堂院子裡灌,防塵布被掀起一角,啪啪地抽著地面。

  看門老漢端著搪瓷缸子往門房裡退。

  「要下了,這雲來得邪乎。」

  話音沒落,第一滴雨砸在鐵皮擋板上,當的一聲。

  緊跟著就是一片。

  雨點子密得看不清縫,砸在瓦面上噼里啪啦。

  院裡的塵土被砸出一個個小坑,眨眼匯成了泥水。

  陳逸站在院子當中,雨水兜頭澆下來,順著領口往裡鑽。

  他抬頭看屋頂。

  

  正殿東側的檐口上,魏師傅還蹲在那兒。

  上午剛換好的三根新椽子搭在檁條上,榫頭才入位,接縫處露著新茬。

  魏師傅扯著一大塊灰綠色油布,正往椽子上蒙。

  風一吹,油布鼓成一面帆,差點從他手裡掙出去。

  陳逸攏起手衝上面喊。

  「魏師傅,先下來!」

  雨聲太大,他又喊了一遍。

  魏師傅頭都沒回,嗓門比雨還衝。

  「不成!這幾根椽子剛上好,雨水泡進去接縫就白弄了!」

  他單膝壓住油布一角,騰出一隻手去夠麻繩。

  「你在底下待著,別上來!瓦面滑!」

  陳逸往前走了兩步,停在腳手架底下。

  爬梯就在手邊,鐵管上掛滿了水珠。

  他握住橫杆,指節繃了繃,又鬆開了。

  那上面是魏師傅的地盤。

  他爬上去,只會多一個要人分神照看的累贅。

  他退回院子當中,把帆布包頂在頭上。

  廊檐底下,小陸抱著攝像機縮在柱子後頭,遮光罩已經掛了水。

  他看看天,又看看手裡的機器,伸手去擰三腳架的旋鈕。

  「瀚文哥,要不先收了吧?雨再大點,機器進水就麻煩了。」

  姜瀚文一把按住他的手。

  他半邊身子露在廊外,雨水順著後脖頸往下淌,他也不管。

  「拍。」

  小陸一愣。

  「可這……」

  「這就是真的。」

  姜瀚文把防雨罩往鏡頭上一套,扣緊卡扣,「你上哪兒找第二場這樣的雨?機器濕了能修,這場雨過去就沒了。」

  小陸咬咬牙,把機器重新架穩,鏡頭往上抬。

  取景框裡,魏師傅彎著腰,整個人幾乎貼在屋面上。

  雨水順著他的帽檐往下淌,在下巴底下掛成一串。

  棉襖早濕透了,貼在背上,顯出一對瘦硬的肩胛骨。

  油布一頭壓進瓦壟,另一頭他拿麻繩在檁條上繞兩圈,勒緊,打結。

  瓦面全是水,一踩一滑。

  他的兩隻手卻穩得像鉚釘,按在哪兒就釘在哪兒。

  綁完一頭,他挪著膝蓋往另一頭蹭。

  腳下一塊舊瓦鬆動,嘩啦滑下去半截,在檐口磕碎了,碎片崩進院子。

  小陸倒吸一口涼氣。

  陳逸往前邁了一步。

  屋頂上,魏師傅只是把重心往後壓了壓,腳尖找了個新落點,接著干。

  連頭都沒往下看。

  姜瀚文盯著監視器,手指懸在變焦環上,一點一點往裡推。


  畫面收緊到那雙手。

  指關節粗大,手背青筋鼓著,雨點打上去濺開細碎的水花。

  麻繩在指縫裡穿過去,拉緊,再穿過去。

  最後一個結打完。

  他拿掌心在油布上來回抹兩遍,把積水趕到檐外。

  雨下了半個多鐘頭,來得凶,走得也快。

  雲層往東挪,天上漏下一道慘白的光,照在濕淋淋的屋脊上。

  魏師傅這才扶著梯子往下挪。

  上午他滑下來輕快得很,這一趟卻慢。

  每一階都先拿腳尖探實,再把身子的重量換過去。

  落地時膝蓋軟了一下,又撐直了。

  渾身上下沒一處乾的,布鞋裡咕嘰咕嘰響。

  陳逸從工棚拿了條干毛巾,迎上去遞給他。

  魏師傅接過去擦了把臉,把帽子摘下來一擰,水嘩嘩往下流。

  「椽子保住了?」

  「保住了。」

  魏師傅喘了口氣,回頭瞥了眼那塊油布,「再晚五分鐘,接縫就吃透水了。木頭一脹一縮,榫卯就松,鬆了你再怎麼補都差一口氣。」

  他把毛巾搭上脖子。

  「幹這行,看天吃飯。老天爺賞臉你就干,老天爺翻臉你就扛。」

  陳逸看著那塊在風裡微微鼓動的油布。

  「這跟拍電影一個樣。天不給光,一整天都得乾等。」

  魏師傅笑出了聲,一口白牙在濕臉上格外顯眼。

  「你們拍電影還能補拍吧?今天下雨,明天晴了再來一條。」

  「能。」

  「我這活兒補不了。」

  他抬手指了指屋頂,「一根椽子位置定死了,上頭壓瓦,下頭承檁,錯了那是一輩子的事。這祠堂還得站兩百年,兩百年後有人掀開瓦一看,哪根是我放的,歪沒歪,全擺在那兒。」

  陳逸沒接話。

  魏師傅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你那身也濕透了,去棚里換換。別我沒倒下,你先倒了。」

  當晚,板房的日光燈嗡嗡響。

  姜瀚文把筆記本電腦擱在床沿上,導出素材一幀一幀往回倒。

  陳逸坐在他旁邊,頭髮還沒幹透。

  屏幕上,暴雨里的屋頂是一片青灰。

  天光被雲層壓得極低,顏色全沉下去,只剩瓦面上一層水光,和魏師傅濕透的脊背。

  雨線斜斜切過畫面,把人和屋脊分成好幾層。

  姜瀚文把那段兩分多鐘的鏡頭放完,又拖回去重看。

  「逸哥,你看這個影調。」

  他拿手指點著屏幕,「我幹了二十年,打過多少燈,搭過多少雨棚,都做不出這個質感。老天爺給的光,誰也搶不走。」

  小陸從上鋪探下腦袋。

  「我當時手都在抖,就怕機器進水。」

  「進水也值。」

  姜瀚文合上屏幕,扭頭看陳逸,「歙縣有那隻碗,這邊有這場雨。逸哥,這集的靈魂也抓到了。」

  陳逸點了下頭,起身走到門外。

  雨後的夜風帶著土腥味,吹得人一激靈。

  他撥通林遇的電話。

  「下一站排好了沒?」

  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

  「排好了。浙江瑞安的陳老先生那邊一切就緒,字模都擦過一遍了。不過……」

  林遇頓了頓。

  「逸哥,覃奶奶那邊有點情況。她侄孫打電話來問,拍攝的時候能不能帶個醫生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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