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頻第二遍放完,陳逸把手機湊到嘴邊,按住語音鍵。
「告訴她,爸爸看見了。這碗捏得比爸爸編的籃子正。」
哈妮克孜回得很快,就一行字。
「她睡了,明早放給她聽。你也睡。」
陳逸把手機扣在枕邊,關了床頭那盞小燈。
第二天下午三點,平遙的天說變就變。
上午還是乾巴巴的太陽,曬得工地碎磚碴發燙。
午飯剛過,西北邊壓過來一大片鉛灰色的雲,風卷著沙土往祠堂院子裡灌,防塵布被掀起一角,啪啪地抽著地面。
看門老漢端著搪瓷缸子往門房裡退。
「要下了,這雲來得邪乎。」
話音沒落,第一滴雨砸在鐵皮擋板上,當的一聲。
緊跟著就是一片。
雨點子密得看不清縫,砸在瓦面上噼里啪啦。
院裡的塵土被砸出一個個小坑,眨眼匯成了泥水。
陳逸站在院子當中,雨水兜頭澆下來,順著領口往裡鑽。
他抬頭看屋頂。
正殿東側的檐口上,魏師傅還蹲在那兒。
上午剛換好的三根新椽子搭在檁條上,榫頭才入位,接縫處露著新茬。
魏師傅扯著一大塊灰綠色油布,正往椽子上蒙。
風一吹,油布鼓成一面帆,差點從他手裡掙出去。
陳逸攏起手衝上面喊。
「魏師傅,先下來!」
雨聲太大,他又喊了一遍。
魏師傅頭都沒回,嗓門比雨還衝。
「不成!這幾根椽子剛上好,雨水泡進去接縫就白弄了!」
他單膝壓住油布一角,騰出一隻手去夠麻繩。
「你在底下待著,別上來!瓦面滑!」
陳逸往前走了兩步,停在腳手架底下。
爬梯就在手邊,鐵管上掛滿了水珠。
他握住橫杆,指節繃了繃,又鬆開了。
那上面是魏師傅的地盤。
他爬上去,只會多一個要人分神照看的累贅。
他退回院子當中,把帆布包頂在頭上。
廊檐底下,小陸抱著攝像機縮在柱子後頭,遮光罩已經掛了水。
他看看天,又看看手裡的機器,伸手去擰三腳架的旋鈕。
「瀚文哥,要不先收了吧?雨再大點,機器進水就麻煩了。」
姜瀚文一把按住他的手。
他半邊身子露在廊外,雨水順著後脖頸往下淌,他也不管。
「拍。」
小陸一愣。
「可這……」
「這就是真的。」
姜瀚文把防雨罩往鏡頭上一套,扣緊卡扣,「你上哪兒找第二場這樣的雨?機器濕了能修,這場雨過去就沒了。」
小陸咬咬牙,把機器重新架穩,鏡頭往上抬。
取景框裡,魏師傅彎著腰,整個人幾乎貼在屋面上。
雨水順著他的帽檐往下淌,在下巴底下掛成一串。
棉襖早濕透了,貼在背上,顯出一對瘦硬的肩胛骨。
油布一頭壓進瓦壟,另一頭他拿麻繩在檁條上繞兩圈,勒緊,打結。
瓦面全是水,一踩一滑。
他的兩隻手卻穩得像鉚釘,按在哪兒就釘在哪兒。
綁完一頭,他挪著膝蓋往另一頭蹭。
腳下一塊舊瓦鬆動,嘩啦滑下去半截,在檐口磕碎了,碎片崩進院子。
小陸倒吸一口涼氣。
陳逸往前邁了一步。
屋頂上,魏師傅只是把重心往後壓了壓,腳尖找了個新落點,接著干。
連頭都沒往下看。
姜瀚文盯著監視器,手指懸在變焦環上,一點一點往裡推。
畫面收緊到那雙手。
指關節粗大,手背青筋鼓著,雨點打上去濺開細碎的水花。
麻繩在指縫裡穿過去,拉緊,再穿過去。
最後一個結打完。
他拿掌心在油布上來回抹兩遍,把積水趕到檐外。
雨下了半個多鐘頭,來得凶,走得也快。
雲層往東挪,天上漏下一道慘白的光,照在濕淋淋的屋脊上。
魏師傅這才扶著梯子往下挪。
上午他滑下來輕快得很,這一趟卻慢。
每一階都先拿腳尖探實,再把身子的重量換過去。
落地時膝蓋軟了一下,又撐直了。
渾身上下沒一處乾的,布鞋裡咕嘰咕嘰響。
陳逸從工棚拿了條干毛巾,迎上去遞給他。
魏師傅接過去擦了把臉,把帽子摘下來一擰,水嘩嘩往下流。
「椽子保住了?」
「保住了。」
魏師傅喘了口氣,回頭瞥了眼那塊油布,「再晚五分鐘,接縫就吃透水了。木頭一脹一縮,榫卯就松,鬆了你再怎麼補都差一口氣。」
他把毛巾搭上脖子。
「幹這行,看天吃飯。老天爺賞臉你就干,老天爺翻臉你就扛。」
陳逸看著那塊在風裡微微鼓動的油布。
「這跟拍電影一個樣。天不給光,一整天都得乾等。」
魏師傅笑出了聲,一口白牙在濕臉上格外顯眼。
「你們拍電影還能補拍吧?今天下雨,明天晴了再來一條。」
「能。」
「我這活兒補不了。」
他抬手指了指屋頂,「一根椽子位置定死了,上頭壓瓦,下頭承檁,錯了那是一輩子的事。這祠堂還得站兩百年,兩百年後有人掀開瓦一看,哪根是我放的,歪沒歪,全擺在那兒。」
陳逸沒接話。
魏師傅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你那身也濕透了,去棚里換換。別我沒倒下,你先倒了。」
當晚,板房的日光燈嗡嗡響。
姜瀚文把筆記本電腦擱在床沿上,導出素材一幀一幀往回倒。
陳逸坐在他旁邊,頭髮還沒幹透。
屏幕上,暴雨里的屋頂是一片青灰。
天光被雲層壓得極低,顏色全沉下去,只剩瓦面上一層水光,和魏師傅濕透的脊背。
雨線斜斜切過畫面,把人和屋脊分成好幾層。
姜瀚文把那段兩分多鐘的鏡頭放完,又拖回去重看。
「逸哥,你看這個影調。」
他拿手指點著屏幕,「我幹了二十年,打過多少燈,搭過多少雨棚,都做不出這個質感。老天爺給的光,誰也搶不走。」
小陸從上鋪探下腦袋。
「我當時手都在抖,就怕機器進水。」
「進水也值。」
姜瀚文合上屏幕,扭頭看陳逸,「歙縣有那隻碗,這邊有這場雨。逸哥,這集的靈魂也抓到了。」
陳逸點了下頭,起身走到門外。
雨後的夜風帶著土腥味,吹得人一激靈。
他撥通林遇的電話。
「下一站排好了沒?」
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
「排好了。浙江瑞安的陳老先生那邊一切就緒,字模都擦過一遍了。不過……」
林遇頓了頓。
「逸哥,覃奶奶那邊有點情況。她侄孫打電話來問,拍攝的時候能不能帶個醫生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