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死後第三年的深冬,沈渡在聖京城南一條舊巷裡,看見了季言。
那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
沈渡去那邊取一套老書,路過巷口那家開了三十年的咖啡館。
玻璃窗上凝著厚厚的水汽,模糊了里外的視線。
但沈渡還是透過那層朦朧,看見了靠窗坐著的那個人。
深灰大衣,淺灰色羊絨圍巾松垮地搭在頸間。
季言正盯著窗外,不知道在看什麼。
沈渡太認得這張臉了。
沈硯書桌最下一層抽屜里,壓著一張舊合照。
照片邊緣已經泛黃,但影像清晰:七歲的季言仰頭看著身旁的沈硯,眼睛彎成月牙。
而沈硯的手,輕輕搭在他肩上。
拍照的人是季清。
照片背面,有她娟秀的字跡:「阿硯和小言。」
沈渡推門進去時,門楣上的銅鈴響了。
清脆的一聲,又歸於沉寂。
暖氣撲面而來,帶著咖啡的焦苦。
季言轉過頭,看見他,先是一怔。
沈渡在他對面坐下。
兩人隔著那張斑駁的橡木小桌,誰也沒開口。
服務生是個中年女人,圍著碎花圍裙,走過來輕聲問:「先生要什麼?」
沈渡看著季言面前那杯冷掉的咖啡,說:「一杯熱水,謝謝。」
窗外又開始飄雪了。
巷子裡有人匆匆走過,黑色大衣裹得緊,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拐角。
每個人都急著奔赴自己的歸宿,沒有人願意在這樣的雪夜裡停留。
沈渡忽然開口,「你知道沈硯一開始是不喜歡你的嗎?」
季言握著杯子的手一頓。
他緩緩抬起眼睛,那雙眼,少年時曾經黑亮如墨,如今卻是深沉。
沈渡的目光飄向窗外,像是在看雪,又像是在看更遠的曾經。
「他第一次去季家,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心情糟透了。」
「因為那天上午,我在醫院裡燒到四十度,肺炎。」
「他剛從急診室出來,我母親他姐姐還在哭,然後季清的電話就來了。」
「他不得不去。穿著最好的白襯衫,站在你們季家的主廳里,聽著那些貴族們不痛不癢的盤問。」
「而你——」沈渡終於轉回頭,直視季言。
「你跑進來,撲進季清懷裡,所有人都對你溫言軟語。」
季言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所以那天,他陷害了你。」沈渡繼續說。
「不是意外,他就是故意的,因為討厭你。」
雪下得更大了。
路燈在巷口一盞盞亮起,昏黃的光暈落在他們之間的桌面上,像隔著一層舊紗,隔著一個再也回不去的時代。
「可那只是一開始。」沈渡的聲音低了下去。
「你知道嗎?後來的那些年,他口中越來越多提起你。」
他的嘴角浮起苦澀的笑,「從開始的逗弄偏見,到後面,他說小季言很可愛,說他性格也很好,人也很聰明。」
「你七歲那年,帶他去了司家,他回來,臉上就漾著笑意,隨口就夸,說你挑朋友也很有眼光。」
沈渡聲音有些啞,「那時候,我坐在他對面,他對我還是那樣溫柔,笑著問我學校的事。」
「可我感覺得到,親疏有別。」
他抬起頭,看著季言,「只不過這次,我才是那個疏。」
季言頓住了。
沈渡說,聲音平靜,「季言,在我這裡,是你搶走了我的親人。」
「後來他為你、為你們執事團鋪路死了,我不是不嫉妒,可我恨不起來。」
他低下頭,看著杯子裡平靜的水面。
「因為沈硯會失望。」
這句話落下去,兩個人之間再沒了聲音。
沈渡不知何時站起來,離去。
咖啡館裡只剩季言一個人。
他坐在那,望著窗外模糊了的街景。
那年沈硯的血濺在他手背上,是熱的。
可此刻他什麼都感覺不到,只覺得手很涼。
季言又想起很多年前,季家莊園的冬天。
沈硯罕見地不開心,小季言擔心了好久。
那是他曾經最討厭,但彼時最仰慕的人。
小少爺默默安慰,陪了沈硯很久,才終於得到答案。
沈硯說,他不喜歡冬天,因為會生病。
可小季言不明白,為什麼冬天會生病?
現在,他好像知道了。
知道沈硯有多討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