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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人心鬼蜮

2026-08-05 17:31:15 作者: 心動莫論風幡

  張三郎心悸了半晌,目光落在馮氏那五百畝嫁妝田契書上。

  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連忙把張家的文書翻了出來。

  戶主:張世清,年四十五

  本貫:鄄城縣坊郭戶,業商

  正妻:馮氏,年四十三

  妾宋氏(故)

  妾劉氏(故)

  妾潘氏(逃)

  長子:張守仁,年二十五(馮氏出)

  長媳:王氏美珍,年二十二

  長孫:張承寶,年三歲(王氏出)

  次子:張守義,年二十二(宋氏出)

  次媳:孫氏若梅,年十九(故)

  三子:張守禮,年十六(宋氏出)

  次媳:李氏蘭娘,年十七

  四子:張守智,年六歲(劉氏出)

  五子:張守信,年五歲(潘氏出)

  附註:五子張守信,乾德二年過繼成武縣張氏本宗,原附籍記錄留存本戶備查。

  附註:太平興國元年,李氏蘭娘病故。

  開寶三年七月九日 戶房前行馮儉 注籍

  張三郎又翻出更早的冊子。

  舊檔因為戰亂散失了不少,但仍有些碎片夾在卷宗里。

  他找到了張家的遷徙記錄,一條一條往後捋。

  

  五十年前,一戶張姓人家從曹州成武縣流落到濮州鄄城縣,販針頭線腦等雜貨為生,後在老張莊落了戶。

  四十年前,張家從老張莊搬到了城東張家莊,置田三十畝。

  三十年前,張家在城東買了宅子,在正街上租了鋪面,開了一間雜貨鋪子。

  十一年前,張家在正街,以百二十貫錢,買了現在前店後宅的院子……

  再查丁產簿,一筆帳目讓張三郎停住了。

  開運元年,張家與馮家結親。

  張世清年十八,娶馮朴之女馮氏為妻。

  嫁妝田五百畝,分三次錄入,前後橫跨兩個月。

  丁產簿上記著這五百畝田的來源,寫著「馮朴妻王氏嫁奩所出」。

  張三郎略想了想,連忙再翻王家丁產簿,長出了口氣。原來馮家的那一千多畝田,有一千畝正是他渾家王氏嫁妝田。

  如果這麼算來的話,馮儉所為,或許另有一層原因,他原就是王氏子,奪回姑母的嫁妝田罷了……

  兩個時辰後,所有文書全部看完。

  張三郎略有些頭疼,拿手指按了半晌,靠在椅背上出神。

  馮家、王家、張家的底細,已經完全印在腦中。

  他原以為張世清只是個精於算計的商人,如今才知道那算計背後還有個更大的影子,馮家。

  馮家背後,又有王家的影子。

  王家背後,又有當年天平軍節度使韓通的影子。

  韓通背後,又有當年本朝開國……

  張三郎搖了搖頭,不再往深里想,重新審視起馮家。

  馮朴,一個押司,把女兒嫁給小商販,還陪嫁五百畝田,圖的不過是把見不得人的醜事遮掩過去。同時也是分散家田,避賦役的手段。

  張世清娶馮氏,不僅得了她的錢糧貼補,又在馮家的扶持下置了宅子鋪面。步步為營之下,換來近四十年安穩富貴。

  這對普通商販出身的張世清來說,即使他當時就知道馮氏有孕,也會高高興興迎娶進門。

  逆天改命!

  以張世清的性子,這筆買賣不虧!

  何況當時可能是父輩做主。

  從那以後的事情,在文書中也輕易看得出來,張世清拼命納妾,五個兒子裡,倒有四個是妾生子。

  雖說商販納妾不合律法,終究是民不舉官不究,又有馮朴的關係,誰敢上眼藥?

  張世清如果早就知道,馮氏懷了別人孩子才嫁過來,那麼他對張大郎的態度就很耐人尋味了。

  張大郎是馮氏的兒子,名義上是張家的長子,但骨血未必是張家的。


  張世清偏寵張大郎,縱得他吃喝嫖賭不成器,給張大郎娶的渾家,還是馮朴妻族侄女王美珠……倒更像是故意為之。

  一個不成器的長子,愚笨貪婪的長媳,攏不住人心,正好給馮氏添堵。

  如果這樣推算,張世清對張三郎和他二哥的疏遠,也有了另一層意思。

  馮氏善妒,手段毒辣,又出身世吏之家。

  張世清三房妾室,必然是被她使了手段,才鬧個死的死,逃的逃。

  張世清若是太過親近庶子,反而會招來馮氏殺心。

  二哥剛娶妻不久,懷有四個月身孕的二嫂,跌了一跤導致小產。張世清做為公爹,沒道理當面責罵。

  就算他心疼沒了孫子,一時氣急,二嫂當真那麼脆弱尋了短見?

  這裡頭,說不定又有馮氏的手筆。

  二哥回來後在家中大鬧,然後離家遊學。

  以他的精明,恐怕不僅是悲怒至極,或許也有避禍之意!

  張三郎自己當初替張大郎應役,後來被張世清逼迫錄了吏籍。

  他原本只以為是張世清氣他執意娶蘭娘,如今想來,也有可能是馮氏逼迫。

  目的實在簡單,馮氏不允許他和二哥科舉得勢!

  張四郎生母早死,張世清交給馮氏親手帶大,養在眼皮底下反倒安全,也得了馮氏的意,這才容他讀書進取。

  張五郎生母見機而逃,便被張世清直接過繼出去,徹底脫了干係。

  四個庶子,各憑本事活下來!

  張世清一個都不親近,卻一個都沒放棄。

  張三郎恍惚間想起去年,他被馮疤子敲了悶棍。

  這馮疤子到底是受了誰的指使害他?

  原以為是孔佑安,現在看來也可能是馮儉,或者馮氏!

  只是,馮氏和馮疤子已死,孔佑安又快處決了,真相很難再知道了。

  當初,張世清或許不是不想管,而是有馮氏在,他不敢管!

  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

  見識過馮氏的手段,張世清早就服了軟!

  人心鬼蜮,同床異夢也不過如此。

  張三郎隱隱起了個念頭,張大郎生父,或許……

  馮氏守著五百畝嫁妝田,在張家熬了三十多年,最後死在糞窖里。

  很難說,這是不是一種報應。

  可這一切,全怪馮氏嗎?

  張三郎長嘆一聲,把案上文書一卷一卷收起來,碼整齊了。

  起身的時候腿有點發麻,他扶著案沿緩了一會兒,才邁步走出戶房。

  張三郎在廊下站了片刻,對面刑房已經掌起了燈,方仲安的身影在窗紙上一晃一晃的,似乎在與徐家兄弟說著什麼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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