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郎下值後走一路想一路。
馮尚為何始終未娶?馮沛霜為何給人做妾?
如果馮尚留下子嗣,也不至於被馮儉吃絕戶。
兩個名字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轉不出個所以然。
他又升起個念頭,如果他所有推測無差,那麼,張世清對張大郎的偏愛更像是表面功夫,怕是心裡早就想讓大房一家死絕!
尤其馮氏被害後,張世清已經沒什麼顧慮。
張世清、馮儉,兩個老狐狸,也許正在算計同一個人。
張大郎,危!
張三郎再抬頭時,已到了進士巷。
呂三寶正蹲在院門口,一手拿著筷子,一手端著個大號陶碗,裡面盛的粟米飯澆的菜湯,上面還蓋著幾塊燒肉,筷子扒拉得呼嚕響。
旁邊小木凳上擱著大半碗飲子,水裡沉著幾片薄荷葉。
「家主又回來得這麼晚。」
呂三寶端著碗站起來,嘴角還粘著粒粟米,「四娘子畫了幅宅院圖,正跟孫老官人他們商議呢,就等您回來拍板了!」
張三郎聽得好奇,連忙邁進院子。
石桌邊此時圍了一圈人,熱鬧得好像集市,張三郎兩隻眼睛都不夠用了。
慶哥兒半個身子趴在石桌上,手指戳著圖紙一角:「這裡畫一匹馬。」
小孫策從另一邊探過頭來:「馬棚歸我家,我天天餵。」
「為啥不能歸我家?」
「你家又沒馬。」
「將來有。」
「將來是什麼時候?」
「我爹說了,等我考了州學,就給我買匹大黑馬!」
慶哥兒從石凳上蹦下來,繞到石桌另一邊,拿手指頭戳圖紙上另一個角:「這裡畫個雞窩。我家的雞就住這兒。」
「雞窩歸你,馬棚歸我。」
「我不要馬,我要狗。」
「阿黃不算牲口。」
「狗怎麼不算?狗也能拉磨!」
「你家狗拉磨?」
「我家狗能拉磨。」
「你家還沒有狗。」
「將來有……」
兩個小子你來我往,老孫頭坐在石墩上搖蒲扇,笑得眼睛眯成縫。
那蒲扇搖得不緊不慢,每一下都落在兩個小子拌嘴的空隙里,倒像是在給他們打拍子,又像是怕他們吵得發熱。
孫繼祖坐在他爹身後,左手端著茶碗。
茶已經不冒熱氣了,他也沒喝,只是端著。
他目光落在兩個小子身上,嘴角難得彎出點弧度。
喜妹兒拉著林秀兒的手站在石桌邊。
林秀兒踮著腳尖,脖子伸得老長,嘴裡嘟囔著,「我看不見,我看不見!」
林巧兒彎腰把她抱起來,林秀兒趴在她肩頭,手指戳著圖紙上的小花:「這個花好,這個花也種些到後院。」
阿芸手裡拈著張帕子,抿嘴笑著沒往前擠,倒是她最先看見張三郎回來,笑嘻嘻沖他點頭。
皇甫策蹲在西廂房門口,王月娥端了碗涼茶擱在石桌上,回頭朝西廂房喊了一聲:「你倒是過來看一眼。」
皇甫策嘿嘿一樂:「我看有什麼用?到底得三官人做主……」
王月娥拿圍裙擦了把手,不再理他,站在石桌邊,跟張四娘指著圖紙上,水井旁的位置。
張四娘說井台旁種要種幾叢紫蘇,王月娥便說再搭個絲瓜架,兩人談笑間便定下了中心庭院的東南角。
萬青拄著銀棍站在被她砸塌一角的院牆邊。
她低頭看了看腳下兩塊磚的縫隙,拿棍尾在磚縫裡比了一下,又抬頭看了看牆頭的高度。
張四娘挽著王月娥的胳膊,一手拿圖紙一手指給她看:「皇甫嫂子你看,這裡是月洞門,接甬道通到你那邊。」
「甬道鋪青石板,下雨天不用踩泥。門洞上不加門扇,只加道柵欄門,白天敞著,夜裡落鎖。」
「柵欄門誰鎖?」
「我看皇甫先生為人仔細,不如交給他鎖……」
張三郎走過去的時候,張四娘終於發現他回來了,連忙把圖紙捧到面前。
紙上是三家宅院重修圖,畫得清清楚楚,上面還標了許多字,用來解說。
三家外牆全部推倒重建,張宅居中,孫繼祖宅在左,張謹宅在右。
張宅東西院牆各開一個月洞門,接甬道通到兩家宅院。
甬道鋪設青石板,兩側種鳳仙花和黃梔子。
三家正房互不干擾,後院也各歸各。張四娘宅上沒有井,需要在庭院設一口新的,井台旁註明要種紫蘇和薄荷。
新井北邊留了塊菜圃,王月娥已經讓她在旁邊標註了「蔥蒜韭菜」四個字。
張五郎從旁邊湊過來,指著圖紙上月洞門位置:「三哥,姐姐說了,三家通好,各執一事。吃喝玩樂到我家,清淡詩文到三哥宅上,習武強身去孫老伯家。」
老孫頭搖著蒲扇笑呵呵點頭:「好。我家刀槍棒棍樣樣齊全,滿滿半院子,都放木柵子上,還有什麼大小石頭之類的玩意兒。」
孫繼祖放下茶碗:「爹,那是槍架和石鎖。」
「槍架就槍架,你嚷嚷個什麼勁?」老孫頭翻了個白眼,蒲扇一搖,又朝張三郎笑了,「習武的來,老頭子管茶管飯。」
孫繼祖無奈閉嘴,端起茶碗悶悶的喝了一口。
林秀兒從她姐懷裡掙扎著滑下地。
她手裡抓著朵從張四娘家摘的花,花瓣被她捏得有點蔫了,顏色還是紅艷艷的。她跑到張三郎面前,把手舉得高高,「張三叔,這個花,染指甲的,咱家也種點唄!」
張三郎彎腰接過那朵蔫巴巴的鳳仙花,看了看花瓣邊緣已經有些發乾的褶皺,又看了看林秀兒仰著的小臉。
他把花隨手別在她耳後,「成!」
林秀兒捂著耳朵跑回去,喜妹兒蹲下來讓她轉了一圈。花瓣在她耳後晃了兩晃,兩個丫頭咯咯笑起來,又跑去隔壁摘花。
慶哥兒還在跟小孫策爭論馬棚雞窩的事。
兩人已經從「將來有馬」吵到了「馬吃什麼」。
林巧兒在旁邊輕輕插了一句:「馬吃草,草得割,你們誰去割?」
兩個小子同時愣了一下,然後同時指向對方:「他割。」
石桌邊一陣鬨笑,兩個小東西又同時撓了撓頭。
張三郎把圖紙還給張四娘,正要開口,呂三寶從院門口探進頭來。他手裡還端著陶碗,嘴角的粟米已經擦掉了。
「家主。王朝剛來報,巷口有個人,說是永寧庵的庵婆。有要緊事求見。」
院中忽然安靜了一瞬。
張三郎把圖紙遞給張四娘,轉身朝院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