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塵默然不語。
窗外傳來晚鐘聲,是庵里晚課的鐘。
鐘聲沉沉的,一下,兩下,三下,像是在敲著她的太陽穴。
王員外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方才的苦笑不同,陰沉沉的,像是烏雲壓在天邊。
「我倒想出個法子,你聽聽看。去歲晉邸那賊子狂妄攻打北朝,落了個慘敗而歸。不少逃勇和強征民夫聚而為匪。」
「這些人聚集在沂州、密州、淄州一帶,劫掠漕糧為生。如果我前去將這些人整合,怕是少說也能湊出七八百人。」
淨塵眼皮一跳,「兄長,你想幹什麼?」
「聚眾匪成一股,散落鄄城收為己用。先控制鄄城,緩緩招募士卒,再伺機攻下濮州!」
淨塵嘴角抽動,「兄長,鄄城不過百來名弓手,倒是不難。可濮州城有兩千士卒,如何能輕易拿下?何況如今天下已姓趙,占據小小州城,又有什麼意義?」
王員外笑意更濃。
那笑意裡帶著幾分得意,幾分賣弄,像是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終於有了說出口的機會,「這你就有所不知了。」
「濮州雖有兩千人馬,也只五百禁軍戰力,勉強還能一看。剩下千把廂軍,戰火一起不過是望風而逃的貨色。」
「至於巡檢使控制的數百弓手,實在不值一提,他們不過是些民夫,又分散各地。至於濮州城嘛……」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閻先生說了,咱們只負責濮州境內事務,其他州府的事不需要我們管。」
「明年秋後,各地刀兵蜂起,同一時間舉事,我王家自能坐穩濮州。新朝一立,我王家便是功勳之一,撈個開國男的爵位易如反掌……」
淨塵忽然抬起手,打斷了他的臆想,「這些後話先放一放。兄長方才說什麼戶房押司在查王家,這是怎麼回事?」
王員外被打斷話頭,臉上那點得意還來不及收,便僵在嘴角。
他哼了一聲,語氣也變得不快起來,「今日大早,禮房押司周全和這個戶房押司張守禮到了王家莊。」
「那周全還好,直說來意,要買下我在城北那套宅子做吏舍。可這張守禮卻問東問西,看似客氣,實則在探究我的過往。我只得將宅院低價賤賣,打發他們走。」
「兄長,他既是戶房押司,這也是職責所在,你是不是想多了?」
王員外冷笑,「你以為我老糊塗了?此子雖是深藏不露,到底年輕識淺。他問別的還罷了,居然問到馮朴當初收養儉兒的舊事。」
「我便立即覺察他對咱王家起了心思。鄄城縣衙世吏就是馮孔兩家,本地老戶怎會不知?這人出身老張莊,就算年輕,想必也知道些舊事。」
「儉兒這些年動作太大,意圖過於明顯,說不定引起什麼人的注意,派此人前來打探我的根腳。」
淨塵沒有接話,只是淡然看著他。
王員外繼續說下去,語氣里漸漸帶上了幾分焦躁,「你在庵中修行,許是不知道此人。這張守禮說起來也不算外人,論理還得叫儉兒一聲舅舅。」
「自孔佑安那蠢貨失勢,儉兒便準備將他推到明面上,與新任知縣糾纏。只是儉兒也沒料到,此子年紀輕輕卻頗有些手段,竟然趁機徹底崛起。」
「還不動聲色間,化去儉兒幾次針對他的手段,脫離了掌控。他雖年輕,卻遠比孔佑安油滑難纏。」
「還不到一年時間,他竟將縣衙官吏搞得上下和睦,隱隱有獨占權柄的勢頭。如果縱容他發展下去,定然影響我的諸般謀劃。」
「大哥,那你準備怎麼辦,除掉他?」
王員外搖了搖頭,再點了點頭,「自然是要除掉他。只是此子如今勢力不小,與新來的縣尉有通家之誼,那人是戰場老卒,還好斷了條臂膀,倒是不足為慮。」
「如果硬來,以咱們現有的人手未必動得了他。若是使些官面上的手段,儉兒已經試過,還是行不通。此子狡詐百端,並非尋常人。」
「以儉兒的評價,說他擅以陰事成務,以陽法繩人。儉兒向我求助,他手下人發現,此子今日下晌翻了數十冊卷宗底簿,其中便有馮、王兩家舊簿。」
「人能說謊,砧基簿卻不會。以他的精明,既然起心要查,恐怕此時已經對咱們瞭然於胸。」
「明面上儉兒動不得他,暗地裡我手中這點人手也動不得他。那就只能藉助外力了。」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在茶盞邊沿上慢慢劃了一圈,「我剛才便說了,沂州、密州、淄州那邊有數十股賊匪。」
「我想去說服他們前來鄄城。財帛動人心,孔佑安、陳有德兩家被抄,鄄城縣倉里如今積了數萬貫錢,才運走十之二三。」
「另有三千石糧食等待轉運。顧彥升掌管的義倉也有兩千石糧食。如此豐厚的錢糧,不愁說服不了他們來鄄城行事。」
「儉兒到底是押司,這些年籠絡住不少人手。到時候放百十號人悄悄入城,導引他們將張守禮除掉,易如反掌。」
「若他們沒得手,便讓我手中那伙累贅前去行事。他們做成了自然更好,就算敗了,也剪除隱患。」
淨塵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兄長,萬一他們不死,被活捉了,豈不會徹底暴露我王家?」
王員外笑了,「我怎會算不到這一點?真到那一步,儉兒手下人自會送他們上路。何況這些人裡面,知道內情的人只有三個老人。」
「儉兒有把握讓他們開不了口。無論成敗,我王家都沒什麼損失……」
淨塵點了點頭,「既然兄長想得如此周全,又何必來找我商量?」
王員外收了笑,臉色鄭重起來,「儉兒說新任知縣李沆,處事老道,擅能洞察人心,似乎出身世宦。他怕拖得久了引起此人注意。」
「儉兒的意思,正要趁李沆還未掌握縣衙,咱們行雷霆一擊,將鄄城收入我王家囊中,讓他在任內徹底做個傀儡。」
「到時候閻先生的謀劃成了,此人也就無足輕重,是殺掉還是留用,皆在我王家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