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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對了,你姓什麼?

2026-08-05 17:31:35 作者: 心動莫論風幡

  庵婆聽到這裡,腿已經軟了。




  她認得這個聲音,王員外每年都來庵里幾次,每次都要捐上兩三貫香油錢,出手大方得很,因此,庵主親自在靜室里招待他。

  她當時還覺得這老施主面善,現在才知道那張面善的皮下藏著什麼。

  這王員外要殺張押司!

  聽話聽音,似乎還要造反!

  這還得了?

  如果被庵主發現她偷聽了這段對話,她要第一個被滅口!

  去報官?

  庵主和王員外都說了,那什麼儉兒就是縣衙里的大人物!

  去報官,等於自投羅網。

  庵婆越想越慌,下意識往後縮了一步,腳後跟碰到了一個花盆,發出聲輕響。

  她整個人僵住了,兩隻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在嘴唇上壓出道白印。

  靜室里忽然安靜下來。

  方才還在低低說話的聲音,像是被人拿刀切斷了。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響如擂鼓。

  淨塵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冷如佛陀俯瞰眾生,「什麼動靜?」

  庵婆嘴唇哆嗦了兩下,喉嚨里發出聲沙啞的老狸貓叫聲。

  老貓叫起來聲音啞,尾音往下墜。

  她在庵里住了三十多年,因為地方偏,後院又有許多糧食,經常鬧耗子,便會招來老貓捕食。

  

  春天叫春,夏天叫食,秋天叫崽子,每一樣她都學得來。

  她又叫了一聲,這回尾音拖得長了些,帶著幾分老貓被驚擾的不耐煩。

  靜室里王員外說了句什麼,聲音壓得極低,庵婆聽不清。卻聽清淨塵答了句「是後院的野狸貓」,兩人便繼續說話。

  庵婆等了兩個呼吸,確定他們沒有出來查看,才貼著牆根倒退著挪回自己住處,腳步輕的宛如老貓。

  庵婆坐在床沿上定了定神,忽然想起自家侄子提過的張押司,便找香火婆告假,以侄孫發了驚厥為由頭,一溜煙的跑來進士巷……

  張三郎聽她說完,坐在石墩上半天沒動。

  棺材板子在燈籠光里泛著灰白,那口沒上漆的棺材,剛好對著庵婆坐的方向。

  她目光每次不小心掃到,就飛快地移開,移到紙棚子上,又飛快地移回來,最後只能盯著自己膝蓋上,那雙絞得快要斷掉,宛如小棒槌的手指頭。

  張三郎面無表情盯著她,「你我素不相識,竟然冒險前來示警。說吧,你有何求?」

  庵婆抬起頭來。

  她臉上那層灰敗的惶恐里,忽然透出期待。

  嘴唇翕動了兩次,她才訕訕地笑出來。

  那笑容很難看,嘴角往上提,顴骨上的皮肉卻往下垮,像是有人在拿手揪著她的老臉往兩邊扯,「張押司,老婆子只想活著,再活個五十年就行。」

  張三郎眼皮抬起,「既然他們沒發現你,那就談不上保命。你在永寧庵當了數十年雜役,淨塵若倒了,你想拿到什麼好處?最好直說。」

  庵婆那副訕訕的表情終於撐不住了。

  她吞了口唾沫,喉嚨里咕嚕了好幾聲,才把話從嗓子眼裡往外擠,「張押司,您老果然慧眼……那個慧眼如燈……那個如火……」

  她眨巴兩下眼睛,還是放棄了拽詞,「老婆子這點小心思,在您面前跟那燈下的蛾子似的,一撲棱就讓人瞧見了。」

  張三郎聽的直皺眉,到底沒有打斷她。

  庵婆見他臉色不好,心裡更沒底了。

  她又吞了口唾沫,聲音比方才更低更快了些,「老婆子也不貪心。就兩件事,押司您聽聽,要是覺得不合適,就當老婆子放了個屁。」

  她伸出第一根手指頭。那根手指頭短而粗,指節上全是乾裂的口子。

  「老婆子少時家貧,才嫁人沒兩年,當家的就得時疫沒了。婆母嫌我晦氣,便拿棒槌趕著我到庵里當雜役,戶籍也掛在庵里附籍。」

  「淨塵若倒了,老婆子想脫籍。往後不受庵主管束,就能搬到城東來跟侄子一家過活,去碼頭做點小買賣。求押司給老婆子辦個脫籍文書。」


  張三郎點了點頭。

  脫籍文書是戶房的日常公務,對他來說不費吹灰之力。

  她見張三郎點頭,臉上一喜,身子往前傾了傾,兩隻眼睛在燈籠光里,亮得有些瘮人,飛快地伸出第二根手指頭。

  「淨塵那老尼,別看她平日穿灰布緇衣,頭上剃得光溜溜的,其實在靜室里藏了不少金銀細軟。香客捐的香油錢,她截留了一多半,都藏在個隱秘地方。」

  「老婆子無意中撞見過,知道東西在哪兒。官府若拿了她,老婆子可以帶路去搜。」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偷偷拿眼覷了張三郎一眼。

  見對方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心裡便有些打鼓,連忙又補了一句,這回連聲音都變了,像是求饒般帶了三分哭腔。

  「搜出來的東西,老婆子不求多,只求五十貫。五十貫就行!老婆子這把年紀,不圖大富大貴,就圖一具好棺材板子!」

  「剩下的當本錢,做點小買賣,往後靠自己過活,不用再看人臉色。張押司,這些年老婆子淨看別人臉色了,臨老也想挺直腰板活幾天。您看成不?」

  張三郎沒有立刻答話。

  庵婆給他示警,知道了王員外和淨塵的全部陰謀,但他卻無權直接處置這兩個人。

  王員外是地方士紳,腦袋上戴著員外帽子,不是他一個押司說動就能動。沒有實證的話,就是李沆都不行!

  淨塵是州里僧正司管轄的庵主,哪怕出了刑案,也要李知縣發牒至州衙,由僧正司派人初審。

  何況兩人背後還有馮儉在縣衙策應,庵婆所說只是空口白牙的孤證,根本做不得數。若貿然行動,不僅抓不到人,反而會打草驚蛇,甚至被反咬一口。

  他盯著庵婆看了片刻,忽然站了起來。

  庵婆以為他要走,慌忙也跟著站起來,兩隻手絞得越發緊了。

  「脫籍文書好辦,至於搜出來的東西,按官府章程,舉報有功者可得賞錢。五十貫錢太多了,上頭絕對不會批下來。」

  庵婆臉上的訕笑僵住了。她眨巴了兩下眼睛,「那……那三十貫也成……呃,二十五貫也行……要不押司您說個數,老婆子絕不還口。」

  張三郎瞥了她一眼,忽然覺得她有點眼熟。

  她方才還要五十貫,轉眼便自己砍到了二十五貫。

  貪財是真的,膽小也是真的。

  「這樣吧,這香燭鋪子也兼賣棺材,事後我私下贈你一副好板子便是。至於賞錢,我許你二十貫錢,差多少我給你補齊。」

  庵婆連忙點頭,那頭點得又快又急,「張押司您說了算。您說了算……」

  張三郎臉色鄭重地盯著她,「還有,此事僅你一人口供,並不能作數。因此,我暫時只能提前準備些手段,待那王員外發難,當場拿住活口。」

  「如此,便能得了鐵證,一舉剷除淨塵老尼。在此之前,你千萬莫走漏了消息,給自己帶來殺身之禍。」

  張三郎見她搗頭如蒜的模樣,眼皮子一跳,「對了,你姓什麼?」

  庵婆嘿嘿一笑,露出半口黃牙,「回張押司,老婆子娘家姓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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