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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人老精,鬼老靈

2026-08-05 17:31:38 作者: 心動莫論風幡

  張三郎聞言嘴角直抽,眼皮直跳,他看著庵婆那張老臉,「方?你姓方?」

  方庵婆點頭跟小雞啄米似的,「回張押司,老婆子娘家姓方,就在城東柴草巷。我大哥二哥早年間在驛站當過差,我幾個侄子,也都在衙門口當差。」

  張三郎苦笑著跟她確認,「方仲安是你侄子?」

  方庵婆連忙往前湊了半步,臉上堆起笑,「是。親侄子!他爹是我親大哥。仲安他前些日子可沒少在我面前提您,說您是個難得的明白人。」

  張三郎靠在廊柱上,「明白人不敢當。他倒是沒提過,他姑母在永寧庵做了數十年雜役。」

  方庵婆訕笑了一下,「他哪敢到處說自家有個在庵里當雜役的姑母,嫌丟人哩!上回那張大娘子死在糞窖,他才想起我這姑母,跑來打聽些消息。」

  「他順嘴提了句張押司,說您是有大能耐的,讓老婆子在庵里多燒兩炷香,給您老祈福。我哪想到,這香還沒燒上,倒先聽見要殺您的話了。」

  「要不是他說您老可靠,我老婆子寧可將秘密爛肚子裡,也不敢巴巴的跑來出首。這可是血海般的干係……」

  她說著說著,聲音又低下去,像是想起了靜室門外聽見的話,臉上的笑也淡了。

  張三郎盯著她看了三息,腦子裡轉過幾個念頭。

  她是方仲安的姑母,方仲安如今替他做事,這層關係比素不相識更穩妥些。

  但方家人那張嘴,他領教過。

  方仲安嘴碎,雖然有買賣消息的因素,但更多卻是本性使然。

  

  要不是以利益買斷他的消息,又掌著他一家七口的性命,恐怕他還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眼前這個方老嫗,看著比方仲安沉穩些,可到底是一家血脈,基因這玩意兒很強大,有些東西不好說。

  張三郎還是不放心,重新坐下了,「方婆婆,方兄跟我的關係,你知不知道?」

  方庵婆點頭,「知道。他說如今在刑房做事,全靠張押司提攜。他還說張押司是個有大本事,大心胸,大手段的貴人,跟著您不吃虧。」

  張三郎嗯了一聲,「那我就不繞彎子了。你說的那兩個人,能在鄄城經營二十餘年不露破綻,說明他們既有耐心又有城府。」

  「你從靜室門口縮回腳,學了聲老貓叫,這法子倒聰明。庵里有糧倉,自然招耗子,時常有狸貓躥進去很平常。但你要知道,他們可是亡命徒。」

  方庵婆眼睛轉了轉,臉上的笑收了幾分。

  「往後這段日子,你還要在永寧庵進出。淨塵如果起了疑心,哪怕只是三分疑心,你要怎麼應對?你不能躲著她,也不能忽然變得殷勤。你得跟從前一模一樣。」

  方庵婆聽完,眨巴了兩下眼睛,然後咧嘴笑了,帶著一種市井老嫗特有的精明。

  她伸出三根短粗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往下數,「張押司放心。老婆子在永寧庵做了三四十年雜役,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淨塵還沒來時,老婆子就在庵里當雜役。我閉著眼,都比她自己,更知道她什麼時辰做什麼事。她咳嗽一聲,老婆子就知道她想要幹什麼!」

  她放下手指,往前湊了湊,「張押司,老婆子每日卯初起床,先去後院餵雞,再掃前院。辰時去灶房幫廚,午時給庵主送飯。」

  「申時洗衣收衣晾衣,酉時餵野貓,天黑了還要點燈替她們縫補緇衣。我做這些事做了三十多年,閉著眼都能幹完。」

  她抬起頭,看著張三郎,「淨塵若來問我,那日靜室門口是不是我,我就說那日我鬧肚子,跑了兩趟茅房,後院裡野貓叫得人心煩,我趕了幾下貓就走了。」

  「她若再問,我就說她聽岔了。她一庵之主,總不能為了只野貓跟個雜役較真。她若還要問,我就盯著她眼睛,問她是不是嫌我老了不中用,想找個由頭趕我走。」

  「再說了,我是庵里最低賤的粗使婆子,庵主她們也知道我,是被婆家賣到庵里的老人,從來不把我當個人看,哪裡會在意我?」

  張三郎聽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這方老嫗比他侄子強得多。

  方仲安遇事只會縮脖子賠笑臉,她倒好,連反客為主的退路都備好了。

  到底是人老精,鬼老靈。

  「還有,」方庵婆又補了一句,聲音壓得比方才更低,「淨塵那老尼,素日裡最不耐煩底下人湊近她跟前。我在庵里這些年,能離她八尺遠絕不離七尺。」


  「她叫我,我才應一聲,她讓端茶我便端茶,旁的什麼也不多嘴。她就算心裡存了疑,見我仍是這副樣子,過幾日也就丟開了。」

  張三郎看了她片刻,「方兄跟你提過我。那你知不知道,他如今在刑房做事,有些消息是他傳給我的?」

  方庵婆愣了一下,隨即搖頭,「他沒說這些。他只說您老有事吩咐,他都照辦。」

  張三郎點頭,「方婆婆,你只管跟往常一樣過日子。淨塵起不起疑,你都不用管。等王員外發難那日,你自然有一份功勞。」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一樁。你今日來我這裡的事,回去之後誰也不要提。方仲安也不要說。」

  方庵婆聞言,臉上露出種過來人的會意笑容,「張押司放心。我家仲安那張嘴,我這個當姑母的比誰都清楚。我一會兒正要去他家看看侄孫,旁的半個字也不提。」

  她站起來,拍了拍衣襟,又恢復了縮肩低頭的模樣,「張押司,老婆子這就去了。得在庵里關門前回去。」

  張三郎送她到香燭鋪子門口。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方庵婆出了門,腳步又恢復來時那種又快又碎的節奏,縮著肩膀低著頭,幾步便消失在巷口拐角。

  張三郎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後院。他在石墩上坐下來,把庵婆方才說的話從頭到尾又在心裡過了一遍。

  方仲安提過他,這方老嫗才敢來。方仲安那張嘴,總算有一回用對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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