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郎在石墩上坐了小半個時辰。
他目光落在虛空處,把腦子裡那些碎片一塊一塊拼起來。
馮儉。
王員外。
永寧庵。
他之前雖查出些關聯,但總覺得什麼地方被忽略,原來正是永寧庵。
三條線,如今全串上了!
馮儉本名王儉,是王員外的親生兒子。
淨塵是王員外的妹妹。
三個人各自占了縣衙、王家莊、永寧庵三個地方,像三顆釘子釘在鄄城這塊地上。一個管吏房人事,一個管錢糧死士,一個管庵堂隱匿。
二十餘年,不聲不響,沒露出過馬腳。
他想起上午去王家莊的事。
他在王員外面前故意提起馮儉,本意就是想打草驚蛇,逼對方露出破綻。
趙瀣那邊急著要實證,他按部就班地查下去,怕是兩三年都未必查得出來。
馮儉和他一樣是押司,在縣衙根深蒂固。
王員外是士紳,比馮儉還多了道護身符。
最難的還要屬永寧庵,張三郎根本沒有調查權限。
而且,馮家是世吏,馮儉在戶房任過職,改改底冊並非難事。
張三郎查底冊,倒也看出些端倪。
比如馮朴妻王氏的記錄就有些不妥,如果永寧庵庵主是她,世俗身份信息,會從丁籍和戶帖中註銷,轉入僧籍。
縣衙戶房不會保留她的原始度牒,但會有一份註銷記錄,寫明「某年月日,馮朴妻王氏,削髮為尼,法號淨塵,於某庵出家。」
但這麼查下去,耗費時間長不說,還可能讓馮儉從容應對。
今日下晌他查底冊,只有戶房那幾個貼司能看到。依方老嫗所說,他們之中,必定有馮儉的人。
鄭前行是周全從雷澤帶來的人。廖、王兩個貼司是陶誠的家鄉子弟,瞧他們日子過得窘迫,也不像被收買的模樣。
那就只有李有田、錢守業兩個後補進來的貼司了。
然而,馮儉就是王儉,這件事正是李有田無意中提到,可以排除。
錢守業,是馮儉安插進來的人!
如今看來,那番話確實起了作用,王員外性子倒急,今日便去了永寧庵。方老嫗能聽到密談,正是因為他驚了王員外。
只是他沒想到,方老嫗聽到的東西比預想的更大。
閻先生。
明年秋後。
各地同時舉事。
這個閻先生到底是誰,他猜不到。
但能聯絡各州府同時舉事,背後必然有一股不小的勢力。前朝殘餘,北朝細作,或者某位手握實權的人物?
這些不是他一個縣衙押司能查的事。
馮儉這條線,他跟趙瀣提過。
趙瀣當時說要查實證,他就在查了。
王家莊那邊布了眼線,王員外出入永寧庵的事,他手裡有記錄。但僅憑這些,還夠不上趙瀣要的實證。他需要的是王員外動手那一刻的人贓並獲。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沈覺之死。
年初沈覺離任赴京,在臨濮縣境內被殺。
孔佑安被判秋後處決,案子已經坐實。
但其實他一直覺得哪裡不對,只因機會難得,才藉此除了這個對頭。
孔佑安貪贓枉法不假,手上人命也不少,但殺沈覺對他並沒有什麼好處,若說為那五千貫錢財,他的身家又遠在沈覺之上。
現在明白了。
動手的不是孔佑安,恐怕是王員外這夥人。
沈覺在任三年,雖說過問政務不多,但縣衙各房人事、錢糧出入,他作為知縣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王員外和淨塵謀劃了二十餘年,最怕的就是新任知縣忽然較真。沈覺離任時帶走了不少財物,殺了他既能滅口,又能搶一筆錢財充實起兵本錢。
他們搞錢的動機,就與孔家的保守不同了。
至於孔佑安,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手上命案累累,多一樁少一樁旁人也不在意。怎麼算,都對得起秋後處斬這個結果。
再回想趙瀣所說,李沆剛到任,就有人將自己的信息悄然放在二堂。
那麼,當初自己能搜集到關於孔佑安的三十三條罪狀,現在想想,未嘗沒有馮儉推波助瀾,暗中遞刀子!
張三郎搖了搖頭,饒是兩世為人,仍被馮儉這夥人的心計所驚。
原本他還在擔心王員外何時動手、從哪裡動手、用什麼名目動手。如今知道了內情,他就能提前布置。
但他不能一個人布置。
李沆才是一縣之主,沒有他的首肯,他動不了縣倉的糧,調不了城門的兵。
趙瀣那邊要的實證,需要王員外自己遞到手上。
孫繼祖手下的百餘名弓手,是鄄城唯一能拿出手的武力……
次日一早,卯正剛過。
張三郎進了儀門,沒有去戶房,沿著廊道往二堂走。
他進了門,沒有像平時那般行禮,從袖口抽出張紙條,擱在案面,朝李沆推過去。
李沆擱下書卷展開紙條,目光落下去,眉頭就是一皺。趙瀣見他臉色不對擱下茶盞,起身走到案前。
李沆把紙條遞給他。
趙瀣接過去看完,臉色也變了。再抬起頭時嘴角的紋路往下沉了沉,朝張三郎偏了偏頭,「跟我來。」
他轉身往外走,張三郎跟在他身後。
兩人出了二堂,拐進知縣宅院。院子裡靜悄悄的,趙瀣徑直走到東廂房門口推開門,側身讓張三郎進去。
片刻之後,門被推開了。
李沆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孫繼祖。
孫繼祖一身半舊青布短褐,額頭微微見汗,似乎是被李沆從小校場拉過來的。他進門先掃了眼屋裡陳設,目光在張三郎臉上停了停,然後落到趙瀣臉上。
李沆讓孫繼祖先進屋,然後回身朝廊道方向招了招手。
書童周平從院子那頭跑過來。
李沆低聲吩咐,「你守前門,有人來找就說我在休息,什麼人也不見。」周平應了一聲,轉身小跑著去了前院。
他又朝後門方向看了一眼,老僕周叔正蹲在灶房門口劈柴,聽見動靜抬起頭。
李沆朝他點了點頭,周叔什麼也沒問,放下斧頭站起來,走到後門門洞裡站定,背著手往巷子裡看。
李沆這才跨進東廂房,反手把門帶上。
屋裡四個人坐定。
清光從窗欞斜進來,剛好落在書案邊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