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沆從懷裡摸出那張紙條，擱在案面上。紙條已經有些皺了，邊角微微捲起。
他把紙條展平，指尖在紙面上點了點，「守禮，你說有人謀反，要我們四人來此密議，此事當真？」
張三郎臉色凝重地點頭，「當真。昨夜永寧庵的庵婆方氏，到寒舍示警。她說昨日午後，去找庵主支應下月錢糧，在門外聽見王員外和淨塵密議。」
他頓了頓，在腦海里又過了一遍方庵婆說的話，「王員外要聚沂州、密州、淄州一帶的潰兵匪徒，先取鄄城，再攻濮州。淨塵替他藏匿錢糧，居中聯絡……」
李沆聽張三郎說完，臉上沒有半點慌亂，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到趙瀣身上，卻是有些意味深長。
趙瀣沒和他對視，目光落在案面紙條，似乎想看出花來。
李沆還是開口，聲音幽幽，「昌言，你此行到鄄城，偵辦的便是這位王員外潛匿案？」
趙瀣沉默片刻，只得重重點頭。
李沆嘴角往上牽了牽，「那就簡單了。皇城司辦案不問實證，你出面抓住那庵主淨塵和王員外，該審的審，該拿的拿。他們身後就算有什麼人，也未必來得及反應。」
趙瀣搖了搖頭。
他走到書案前坐下，兩手擱在膝蓋上，「靜齋，剛才守禮說了，這王員外只負責濮州境內事務。他背後有個閻先生，各地同時舉事，布局已久。」
「我若現在抓了王員外和淨塵，不過是砍了根枝子，樹還在。王都知只派我一人來濮州，就是想把這案子辦得堂堂正正，把根挖出來。」
李沆靠在椅背上，看了趙瀣好一陣，然後轉向張三郎，「守禮，你怎麼看？」
張三郎垂著眼皮，聞言抬起頭，「如此大事，非守禮區區押司敢置喙。還請明府主持大局。」
101看書 找書就去 101 看書網，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超全 全手打無錯站
他把球又踢了回去，語氣誠懇，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
李沆看了他一眼，「既然需要實證，那就只有等反賊發難，當場拿住活口。但這樣很被動，且須冒些風險。」
孫繼祖靠牆坐著，聽見這話眼睛亮了，脊背挺得筆直。
李沆看在眼裡，「幸好有孫縣尉坐鎮鄄城，區區數百賊寇，倒也不懼。」
他沉思片刻，手指在案面上點了一點，「第一樁，守禮，你負責穩住庵婆方氏，讓她照常在永寧庵走動，不要露出破綻。」
他看向趙瀣，「第二樁，昌言，你負責查王員外，那些散布在山林湖泊之間的死士，到底有多少人，藏在什麼地方。這事皇城司來做比縣衙方便。」
趙瀣點了點頭，「我今日就去。」
李沆又看向孫繼祖，「第三樁，孫縣尉，你負責明面上的事。弓手照常操練，城門盤查不增不減。不要讓人看出來咱們已經知道了。」
「但要外松內緊，暗中要加人手。另外，方才守禮說了，馮儉也是這股前股餘孽之後。說不定弓手中也有他的人，你要挑好穩當人。」
孫繼祖應了一聲，眼中異彩連閃。
李沆伸出手指，在案面上又點了一下，「第四樁，也是要緊的一樁。如果他們真的動手，鄄城只有一百餘名弓手可用。」
「那王員外能聚七八百人，就算誇大，也有三四百之數。賊寇不擅攻城，又有馮儉這個內應，所以城門是關鍵。只要城門不破，他們就是混進城也進不來多少人。」
孫繼祖面無表情，眼神卻堅定得很，「城門狹窄，四十人便可擋四百人。」
李沆點了點頭，「那就這麼定了。各人分頭行事，不要驚動縣衙其他人。這案子從此刻起，只在你我四人之間。」
張三郎開口了，「明府，還需要個人穩住馮儉。戶房之中似乎有他的眼線，守禮不敢輕動。」
李沆點了點頭，「我會想辦法拖住他，你自己也要留個心。」
張三郎應了一聲。
四人細細密議，李沆統籌全局，張三郎查缺補漏，趙瀣偶爾插兩句話，孫繼祖則是全程只管聽令行事。
片刻之後，李沆瞥了瞥趙瀣，推開門先走了出去。
孫繼祖第二個走，他朝張三郎點了點頭，出了東廂，沿著廊道大步流星回了縣尉廨。
張三郎站在書案前看著趙瀣，「趙副使，王都知只派了你一個人來，如果王員外背後之人真的深藏不露，咱們這幾個人，能不能兜得住？」
趙瀣轉過身，嘴角浮起絲笑，「兜不住也得兜。皇城司辦案，從來不是靠人多。靠的是快，是准，是讓對方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已經拿下了。」
他走到張三郎面前站定，「守禮，你今日在靜齋面前說的那番話很得體。但你心裡得有數，這件事辦成，你的前程就有了。辦不成……」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擺在那兒了。
張三郎迎著他的目光，「我明白。」
趙瀣點了點頭，「行了。回戶房去吧。別讓人看出來你在這兒待這麼久。」
張三郎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日光迎面照過來，他眯了眯眼，沿著廊道往戶房方向走。
李沆從知縣宅出來，沿著廊道回二堂，卻遠遠見有個人影從吏房出去。
他想了想，隨口問了廊下雜役兩句，便信步進了吏房。
馮儉坐在案後，手裡握著卷文書，看見是他，慌忙起身相迎，圓臉上堆起慣常笑意，「明府怎麼親自過來了？有事讓人傳喚一聲便是，下吏過去聽吩咐。」
李沆擺擺手，「也不是什麼大事。方才我遠遠瞧見個人影出去，聽廊下雜役說是王員外管家？」
馮儉臉上笑意不變，「是。王員外打發人來問，今年秋祭捐香油錢的事。下吏跟他說了幾句，已經打發回去了。」
李沆嗯了一聲，「馮押司，你在縣衙這些年，跟王員外走動得勤不勤？」
馮儉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搖頭，「明府說笑了。王員外是本地鄉紳，下吏是縣衙吏員，不過是每年秋祭，年節時有些往來，平日裡並不怎麼走動。」
李沆點了點頭，「那就好。本縣隨口一問，馮押司莫多心。」
他說完跨出門檻，沿著廊道往二堂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馮儉站在門口，臉上的笑慢慢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