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郎回戶房想了片刻,理清了思路後,起身走到一排木架前,架子上碼著歷年的底簿。
戶房管田賦丁籍,不管武備,但縣倉的出入帳目,每月都要抄送戶房一份備查。這也是戶房改制立下的規矩,其他四房同樣如此。
他抽出今年夏稅倉簿,翻到雜物類。
灰瓶,帳面一百二十個。
火油,帳面存油合計三百斤。
鐵蒺藜,帳面三百枚。
……
他合上簿子,在案後又坐了一會兒,這才起身出了戶房。
縣倉實際有五廒。
常平廒里是賑災儲備糧,平時封鎖,擅開者罪。
省廒里是兩稅正額糧米,解州上供。這段時間正陸續押運州倉,武岩帶了一隊弓手往返護送。
這兩廒,以及炭場、草料場實際在縣衙之外。
縣衙內則是縣廒、雜物廒、物料廒。
張三郎到了縣倉,嚴世忠正在縣倉旁耳房前廊納涼。劉大蹲在台階下面,手裡拿塊破布擦一個銅鎖,擦得鋥亮。
看見張三郎過來,嚴世忠放下茶碗,站了起來,「張押司,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張三郎在他面前站定,拱了拱手笑道:「嚴押司,有件事要勞煩你。」
嚴世忠笑了一下,「哪裡的話?可是需要對哪宗帳目?」
張三郎從袖中摸出一張紙,嘴角帶著笑,「今年收了幾筆折變雜物,裡頭有批桐油和石灰。我想看看庫里還存著多少。」
他把紙往前遞了遞,「這是戶房收到的庫報數目。明府早上隨口問了一句舊存,我想還是當面核對一下踏實。嚴押司莫見怪,我剛提了押司,不敢出紕漏。」
嚴世忠接過紙掃了一眼,又遞給劉大,點了點頭,「張押司這穩當勁,難怪明府提拔你。」
劉大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庫里是存了些灰瓶和油料。張押司要看,小的這就去搬。」
張三郎擺擺手,「何必勞煩?不用搬,我進去看一眼便了。」
嚴世忠眉頭動了動,隨即恢復了那副不咸不淡的笑臉,「庫里髒得很,灰塵嗆鼻。張押司要核對數目,讓劉大搬出來,在院子裡點就是了。」
張三郎聞言明白了些什麼,若是以往,他也就算了。
此時,卻是不敢疏忽。
「進去看吧。也省得來回搬。嚴兄儘管放心,不是明府派我來查帳目,只是我自己想求個心中有數。」
嚴世忠認真看了他兩眼,臉上浮起笑意,轉身引著他往裡走。
劉大跟在後頭,手裡的銅鎖晃蕩了兩聲。
三人穿過前院,中院,來到後院雜物庫。
嚴世忠推開雜物庫的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陽光從門洞裡照進去,能看見灰塵在光束里不停翻湧。
劉大先進去,把牆角的油燈點亮了。
庫房裡堆著木架和瓦缸。靠牆一排木架上碼著灰瓶,陶罐子落滿了灰。張三郎走過去,拿起一個掂了掂,入手很輕。他用指節敲了敲罐壁,聲音發悶。
他回頭看嚴世忠。
嚴世忠站在門口,光線在他背後,看不清表情,「灰瓶這東西,石灰裝在罐子裡,放久了會受潮。庫裡屋頂去年漏過一場雨,靠南牆那片全泡了。」
張三郎把罐子倒過來,罐口朝下晃了晃。沒有粉末落出來。他把罐子放回去,又拿起另一個,同樣的分量,同樣的悶響。
他一連檢查了十幾個,只有靠北牆最上層那幾隻還能晃出石灰粉來。
「帳面一百二,能用的有多少?」
嚴世忠想了想,「三十個左右。」
劉大連忙在旁邊補了一句,「庫里還有石灰。罐子也是現成的,可以現裝。張押司,這東西一直用不上,庫里潮氣又重,裝好了也是白白結塊。你看……」
張三郎聽明白了,嘴角勾了勾,「無妨。不過明府既然提了,不如這幾日就裝起來備好。萬一哪天真來查,也不至於出岔子。」
劉大朝門口瞅了一眼,見嚴世忠點頭,連忙應聲,「是,是。小的這兩日就帶人裝。張押司放心,誤不了事。」
張三郎點點頭,眉頭輕皺。
他知道嚴世忠守著縣倉,不可能手腳乾淨。但從倉簿上,卻一直沒發現端倪。
怪不得自己要求進庫核對實物,他有些不情願。
灰瓶這東西,一個陶罐裝幾斤石灰,物料成本不超過十文錢。
正因為不值錢,所以沒人管。
油料每月要出庫入庫,帳面上差個五斤十斤,一眼就能看出來。
鐵蒺藜是鐵打的,拿去賣廢鐵也有人收,但那是鐵器,每一件都編號入冊,查起來跑不掉。
灰瓶不一樣。
這東西沒有編號,不入流水帳,三年盤點一次,也全由嚴世忠報數,沒有哪任知縣閒得沒事跑來看這個。
石灰受潮結塊了,罐子磕了碰了碎了,隨便哪個理由都能平帳。管庫的只消在帳面上寫一句「歷年損耗」,神仙來了也查不出真假。
嚴世忠貪的不是灰瓶本身。
他貪的是做罐子的陶土錢、燒罐子的柴火錢、裝罐的人工錢、運送的騾馬錢。
每年帳面上照例報一筆「修造守城器械工料錢」,庫里實際一個罐子沒添。這筆錢數目不大,但細水長流,年年都有,不顯山不露水,比貪其他東西安全百倍。
劉大方才所說「庫里還有石灰,罐子也是現成的,可以現裝」,這句話已經露了底。
罐子有,石灰也有,為什麼沒有提前裝好?
因為裝了帳面上就能看出新舊交替痕跡。不裝,帳面上永遠是一百二十個,誰也看不出來這些罐子已經空了多年。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張三郎看出來這裡面的貓膩,也沒想著戳破。
他走到另一個架子前面。
架子上堆著幾捆舊麻繩和幾口鐵鍋,沒有滾木。
他四下看了看,「滾木呢?」
嚴世忠笑了一聲,「庫里從來不存滾木。那東西是圓木截的,囤在庫里一兩年就朽了。向來是戰時現伐現做。」
「庫里可備了圓木?」
「有十幾根舊房梁,拆老縣衙時撤下來的,堆在前院廊子底下。要用的話,拉出來鋸了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