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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愛犯困的小趙

2026-08-05 17:31:51 作者: 心動莫論風幡

  張三郎點了點頭,又走到那排瓦缸前面。

  缸口蓋著木板,掀開來,裡面是桐油。

  他用一根靠牆的竹條探了探,油麵離缸口不到三寸。

  一共四缸,缸缸都滿。

  旁邊還有兩桶燈油,封著蠟,沒開過。

  他放下竹條,走到庫房最里角。

  那裡堆著幾隻麻袋,袋口敞著,露出裡面黑黢黢的鐵蒺藜。

  他伸手抓了一隻,攤在掌心。

  鐵蒺藜四根尖刺上全是鏽,刺尖都鈍了。

  嚴世忠走了過來,「這些鐵蒺藜是太平興國初年縣裡趕製的,做好就入庫,卻沒用過。有五年了,不生鏽才怪。」

  「能用嗎。」

  劉大在後面接話,「能用的有兩百,撒在地上還是能紮腳的。就是鏽多了,扎了腳容易爛。要用時,四個尖需要重新打磨一下。」

  張三郎把鐵蒺藜放回麻袋,拍了拍手上的鏽屑。

  他轉身看著嚴世忠,「桐油和燈油的數目,和庫報對得上。灰瓶,帳面一百二,能用三十。滾木,無。鐵蒺藜,帳面三百,能用兩百。」

  嚴世忠臉色不變,嘴角帶笑,「庫里存的這些舊貨,平時用不上,新官上任也不查。也就是你張押司來看,換個人我還不讓他進這個門。」

  張三郎沒有接他話茬,「折變那批新石灰和桐油,回頭入了庫,灰瓶該補多少補多少。庫里有的,先用著。」

  嚴世忠點了點頭。

  張三郎又掃了一圈庫房,目光在牆角那堆舊麻袋上停了停,然後移開了。

  

  他朝嚴世忠拱了拱手,「打擾嚴押司了。」

  嚴世忠側身讓開路,「張押司客氣。」

  劉大把油燈吹了,庫房又陷入昏暗。

  三個人出了雜物庫,劉大鎖門時,那把銅鎖咔噠一聲,嚴絲合縫。

  張三郎從縣倉回來,在戶房坐定,把灰瓶、油料、鐵蒺藜的實際能用數目謄到張新紙上,吹乾了墨跡,折好收入袖中。

  賊寇不擅攻城,這些城防物資未必用得上,但他需要做到心中有數。

  他靠在椅背上,閉眼歇了片刻。

  再睜開時,目光落在另一排木架上。

  戶房也管縣衙吏員和弓手雜給發放。弓手隸屬縣尉,但俸米、冬衣、節賞這些,要走戶房的帳。每月發什麼、發多少、發給誰,都記在雜給簿上。

  他起身走到木架前,抽出兩本簿子。

  一本是弓手名冊,記載在冊弓手的姓名、年甲、籍貫、入役年月,由兵房前行孫仲和每年核報一次。

  另一本是雜給支領簿,按月登記每個弓手領了多少米、多少錢、幾尺布、幾斤炭。

  他把兩本簿子攤在案上,先看了三年內的記錄,從頭翻起。

  弓手名冊上共一百零六人。

  孫仲和的字跡粗硬,每個名字都寫得大,一行占半格。

  雜給簿上的字小而密,是陶誠在任時留下的筆法。當時的戶房前行還是周全,每一項支出後面都注了日期和經手人。

  張三郎翻到夏給那一頁。

  夏給發的是麻布和鹽,每人麻布三尺,鹽兩斤。名冊上的人,雜給簿上都有對應的支領記錄,畫了押。有人畫圈,有人畫十字,有人寫個歪歪扭扭的姓。

  翻到秋給,支的是柴和炭。

  數目照舊,每人一份。

  支領記錄也整齊,畫押齊全。

  他翻到冬給。

  冬給比夏秋兩季多了一項節賞錢。這是過年的犒賞,弓手每人四百文,十將是八百文,都頭兩貫。支領簿上照例列了表,每人名下一行,領錢畫押。

  他的手指在紙面上逐行往下走。畫押一個接一個,有的墨跡濃,有的墨跡淡。

  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想了想,張三郎又找出了三年前的記錄,不急不躁的緩緩翻起,片刻後手指在「趙三有」這個名字上停了。

  趙三有的冬給,比別人多了一項。不是錢,是米。數目不大,多給了三斗糙米。在那一行末尾,備註欄里寫著四個小字:巡夜加給。


  弓手巡夜是常事,但巡夜的加給從來不走戶房的帳。夜巡是縣尉或當值都頭排班,加給的米由縣倉直接支領,不入雜給簿。

  這一筆卻入了,而且比正常加給要豐厚太多。

  張三郎往後翻。春給照舊沒有異常。夏給又有了,趙三有名字後面,又多了三百錢。備註欄里還是那四個字。

  他連忙把更早的雜給簿都搬出來,攤了一案。

  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趙三有的「巡夜加給」,不是月月有,但每年都有五六次,有時是米,有時是錢,數目都不大。

  加起來,五年間多支了將近二十石米,十五貫三百文錢。

  他把簿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輕輕敲著。

  巡夜加給這個名目,用的是馮儉在任時的舊簽。

  三年前陶誠轉任鄄城,他管戶房時,只有零星支出用這個名目掛帳。

  周全是個文人性子,又不精擅錢穀,因此,對這種數額不大的名目,向來只看大略,並不會細究。

  張三郎接手後,翻過舊檔,知道有這個口子,但他也沒深想,畢竟那是馮儉押簽過的舊檔。自他當上戶房前行,報上來的雜給簿,也沒了這宗支出。

  張三郎把趙三有那條記錄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畫押上。

  別人大多畫圈,少數畫十字。趙三有的畫押,是一橫一豎折了一下,歪歪斜斜,像半個「有」字。

  他對此人有些印象,是十將老劉那一隊的弓手。當初去陳家莊催稅,以及將前來找事的吳好古拖走,都有他在場,是個得力青壯。

  不過,讓他印象深刻的是,每次看到這個小趙,他都在靠牆根,抱著膀子打盹。

  張三郎對這種站著能睡著的人,總是有幾分佩服的,一如課堂上老師雷霆咆哮,依舊安然入夢的同窗般。

  夜巡。

  夜巡之後白天犯困,這很正常。

  然而,問題是不可能總安排他夜巡。強如武岩,壯得跟牛犢子似的,也不過三天值個夜巡。

  如果夜巡是真的,那困是應該的。

  但如果夜巡是假的,加給的米卻是真的,那困就是別的原因了。

  張三郎在案後坐了一會兒,又尋出更早的雜給簿,有同樣異常加給的弓手總共十三人。這些人大多數,已經不在縣衙充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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