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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避其鋒芒

2026-08-05 17:31:55 作者: 心動莫論風幡

  他從筆架上取了支細毫,在一張裁好的小紙上寫了幾行字。他寫得很慢,每個字都壓得很輕。寫完後他把紙折成窄條,塞進袖口。

  下午,張三郎將孫繼祖請到戶房,他把那本雜給簿推過去,手指點了點趙三有的名字。

  孫繼祖低頭看了一眼,卻是一腦門的問號,完全沒明白。

  張三郎把簿子往回翻了幾頁,翻到那幾個「巡夜加給」。孫繼祖看了,臉上的表情先是疑惑,然後沉了下來。

  他雖識字不多,卻不是傻子。

  張三郎神色鄭重,「巡夜加給向來從縣倉走,不入雜給。有這種異常情形的,都是馮儉在戶房任上的名目。」

  孫繼祖盯著那幾行字,嘴唇抿成一條線,獨臂擱在桌沿上,「這些人便是馮儉養的人,或者是替他處理暗事的人。」

  張三郎緩緩點頭,「陶押司在任三年也用過四五次。周全任前行,也用過兩三次。我到戶房後,卻是從沒見過。」

  張三郎把雜給簿收了回來,「知道這個名目還能把帳掛上去的,衙里只有這三個人了。陶押司和周押司經手的,應該沒有問題,最多是未加詳查。」

  孫繼祖靠回椅背,臉色肉眼可見的陰沉起來,「我去找小趙聊聊。」

  「不行!」張三郎按住簿子,「除了他,仍在弓手冊上的還有三人。另外,這僅是我從雜給簿上推測出來的,還有沒有其他人,我並不能確定。」

  「所以,孫縣尉,你要做的是留意這四人。若真有大批賊寇來襲,不要安排關鍵位置給他們。更不要驚動他們,必要時還可以利用他們。」

  

  孫繼祖聞言想了片刻也就明白,這才點頭,轉身走了。

  次日,周全從雷澤縣回來。

  下晌,他便找到戶房,面帶三分不滿,跟張三郎嘀咕起來,「明府當著我的面,讓馮押司負責鄉紳聯絡和秋祭捐輸。說今年要體面,要他為主,我為副。」

  「也不知明府是怎麼想的,我周全才是禮房押司……」

  張三郎目光一閃,連忙打斷周全的抱怨,「馮押司應了?」

  「他能不應?」周全把紅紙擱在案上,「明府話說得漂亮,什麼他是縣衙老人,各鄉紳耆老他都熟。我在旁邊聽著,差點替他累得慌。」

  「明府這次要大辦,咱鄄城地面上叫得上名號的鄉紳,都要跑一遍,這少說也要十天半個月的。回來還要跟你對帳,捐輸數目都要入戶房的帳,明府特意交代了。」

  張三郎點了點頭,把那捲紅紙打開看了看,是秋祭的儀程單子。

  單子寫得很細。

  秋祭定在八月十二,距今還有一個月。

  下月初八開始布置祭壇,初九請僧道誦經,初十鄉紳進香,十一合衙齋戒,十二正祭。

  馮儉要在七月內跑完所有鄉紳,挨家挨戶說定捐輸的事。

  初十當天還要陪著各家鄉紳在城隍廟進香,全程都在人前。

  馮儉如果想在秋祭之前,和王員外見一面單獨說話,唯一的機會就是借著「催捐」的名義去王家。

  但李沆已經交代了,捐輸帳目要入戶房。

  馮儉每跑一家,數目都要當天報到張三郎這裡來。

  他如果在王家多待半個時辰,張三郎這邊就會知道。

  這是李沆用陽謀給他畫的一個圈。圈不大不小,剛好夠他忙,也夠他什麼多餘的事都做不了。

  不僅如此,以馮儉的精明,恐怕也會利用秋祭……

  嗯,讀書人心眼子就是多。

  挺損!

  他掃了一遍合上,「馮押司有沒有問你什麼?」

  「問了。問明府近來是不是有什麼心事,我說我哪裡知道,我一個管禮房的。」周全嘿嘿笑了兩聲,隨即收了笑,「守禮,你知不知道些內情?」

  張三郎看著他,沉吟片刻認真起來,「周兄,以你我的交情,我有兩句話叮囑你。其一,明府大辦秋祭自有他的道理,以後你便明白了。」

  「周兄調去禮房時間終究日短,馮押司兼管禮房卻有十年。今年秋祭還要增加捐輸,自然他出面更佳。」

  「其二,周兄既然升了禮房押司,以後秋祭冬祭、科考文牒、鄉紳往來,樁樁件件都該你拿主意。」


  「今年跟著馮押司走一遍,看一看他怎麼理事,怎麼應酬,怎麼接洽各鄉士紳。明年你就自己拿主意了。」

  周全聽他說完,嘴角慢慢翹起來,「張兄弟,你這話說得好聽。你是怕我把事情辦砸了,讓明府臉上不好看?」

  張三郎笑了笑,「周兄,你這話就不對了。我是怕你日後坐在禮房押司的位子上,連秋祭怎麼擺供品、怎麼排座次都不知道,讓人家笑你是個空架子。」

  「馮押司在禮房經營十年,里里外外的人情門路都熟。你跟著他走一遍,比你翻舊檔冊管用。」

  周全捻了捻鼠須,「你這話倒實在。行,我聽你的。今年秋祭,我就跟著馮押司,他指東我不往西,他讓跑腿我絕不坐著喝茶。」

  「哼哼!明年之後,這禮房的台面,我周全總得自己撐起來……」

  張三郎端起茶碗,朝他舉了舉,「那就好。」

  周全解了樁心事,便笑呵呵說起,周安已經正式過繼到他名下,成了他周全的嗣子。

  他越說越是興奮,唾沫星子橫飛,逼得張三郎不得不往椅背上靠,避其鋒芒。

  直到小半個時辰後,禮房貼司段鵬來找,他才意猶未盡的告辭。

  周全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一隻手把著門框,臉上紅光滿面,「守禮,等忙過這陣子,我再攢些錢,到時候大擺幾桌,你可一定得來。」

  張三郎靠在椅背上,朝他擺了擺手,「一定一定。」

  周全嘿嘿一笑,「那就說定了。到時候把孫縣尉也叫上,還有武二郎,一個都不許少。」

  他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我還要擺一整日流水席,叫整條衙前巷都知道,我周全也有兒子了!」

  門外的段鵬催了一聲,周全這才鬆開門框,笑聲一路沿著廊道遠去了。

  張三郎鬆了口氣,鋪開張新紙,給二哥張詠寫信。

  他沒有寫前朝餘孽謀反的事,只如往常般寫了些家常:喜妹兒長肉了,慶哥兒長高了,認下張四娘和張五郎了。

  最後他在信尾加了一句:兄在潭州,一切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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