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郎下了土坡,「尺有所長,寸有所短。孫大哥管打仗,我管算帳。各自干各自的活。」
孫繼祖如釋重負,把槍從地上拔起來,目光在關押俘虜的貨棧、窩棚上掃了一下。
他轉過身,朝田埂上蹲著的那幾個里正喊了一聲:「還有一處三百餘賊寇需要剿滅,只是這次便離得遠了些。」
「要去牢城營舊址,離此近八十里。各村義勇我挑三百人,編成六隊。剩下的可以回去了。」
這些人一聽有八十里遠,掰開手指頭一算計,光路上就要四個時辰,恐怕回來時都要後天了,還不知道管不管飯,頓時興趣缺缺,打著呵呵便散了小半。
半個時辰後,沒被挑中的人也都散了。
最終留下的三百人,其中有兩百人,都是清早跟著弓手進了王家莊的四隊義勇。
不少人腰間還盤著剛到手的幾百錢,聽說牢城營還有三百賊寇,眼裡的光比方才更亮了幾分。
正這麼個時候,官道上來了二十名弓手。每人背著兩隻箭壺,壺裡的羽翎滿滿當當。
他們後面跟著十幾個雜役,趕了五輛騾車,還推了十輛獨輪車。
車板上碼著箭矢和幾捆火把,用麻布裹著一頭,邊上還摞了幾隻封了蠟的陶罐。還有三輛騾車,準備了蒸餅、飯糰、肉脯、醃菜、炒麵、湯水等物。
「東西齊了。」武岩走過來,朝孫繼祖拱了拱手,「箭矢九百支,火把四十個,火油四罐。營房的箭庫搬空了。」
孫繼祖點了下頭,目光落在那幾輛獨輪車上:「弩機呢?」
「弩機帶了十架,弦是新換的。甲仗庫的舊弩還能用,孫前行親自挑的,都試過了。」
「那就走。」
孫繼祖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往官道方向偏了偏馬頭。
弓手中本有十人受傷,又需要留十人在此看守俘虜。因此,孫繼祖之前便吩咐武岩調二十人前來替換。
三百青壯跟在四十名弓手後面,隊伍比廢棄碼頭上齊整了不少。走在前面的幾個扛著加了長柄的柴刀,鐵刃在日頭底下反著光。
張三郎站在土坡上看著隊伍走遠。
直到那三百多人的影子,在官道盡頭樹影里模糊成一片,他才把目光收回來,席地而坐。
賀攔頭從河堤那邊走過來時,腳上的草鞋還沾著河泥。
他在張三郎旁邊蹲下來,沒急著說話,先往官道盡頭方向看了一眼,那支隊伍已經縮成灰濛濛的一條線,很快就要徹底看不見了。
「張押司。」
「嗯,賀大哥,我正等你呢。」
賀攔頭把手擱在膝蓋上,「這些日子碼頭上的外鄉人,我讓三刀等人一直盯著,發現他們今日分批進城了。三兩成群,隔一兩刻鐘走一批,有本地人接應入城。」
他頓了頓,拿手指在泥地上劃了幾道:「有的往城北去了,有的往城隍廟方向走,還有的拐進了勾欄街。我讓手下街子跟了幾趟,探出他們幾處落腳地方。」
「城北進士巷西邊三個空宅,進了二十幾人。城隍廟後殿偏房,住了十幾人。勾欄街盡頭那家行院,後院廂房住了十來號。」
賀攔頭伸出第四根手指,「城東柴草巷那邊也有。一處是巷口左數第三家,一處是巷尾倒數第二家,加起來大概二十多個。」
他數完這些,把手指收回去,「還有幾處零散的。有的住客棧,有的賃了民居。我的人不敢跟太近,怕打草驚蛇。攏在一起估摸著能湊到七八十號人。」
張三郎臉色凝重,目光落在賀攔頭方才劃的那幾道泥痕上,「他們進城之後,有沒有人出過城?」
「沒有。」賀攔頭回答得很乾脆,「進去了就沒再出來。連城門都沒靠近過,像是鐵了心要住在城裡。」
張三郎點了點頭。
他從土坡上站起來,「他們進城之後,有沒有跟人碰過面?」
賀攔頭想了想:「城隍廟那批人進去之後,第二天有個穿灰衣的漢子去了一趟前殿,待了不到一刻鐘就走了。」
「我手下兄弟不敢跟,那人腳步太快,出廟門就往小巷子裡鑽,幾個彎就把人甩了。至於有沒有跟別人碰過面,他不敢確定,但城隍廟廟祝是咱們的人。」
他抬頭看了張三郎一眼:「廟祝說他每天早晚給後殿送飯,那些人從不出屋。但他聽見裡面有說話聲,聽聲音倒像是讀書人。」
張三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柴草巷那兩處宅院是誰的?」
賀攔頭搖了搖頭:「查過了,都是空宅。房主早就不在鄄城住了,宅子賃給了一個牙人管著。」
「牙人說有人出了兩倍的價賃了那兩處院子,沒留姓名,只給了一個月的租錢。牙人問要不要契書,那人說不用,住滿就走。」
張三郎站在灰驢旁邊,伸手在驢脖子上按了一下,把驢按得安靜了些,「行院那批人呢?」
「勾欄街那家行院,後院廂房住了十幾個人。我從後巷繞過去看過一眼,院牆不高,能聽見裡面有划拳的聲音。聽起來不僅有外鄉人,也有四五個本地人。」
賀攔頭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押司,七八十號人藏在城裡,這可不是小事。他們更規矩,更安靜,藏得也更深。」
張三郎目光落在那片灰濛濛的官道盡頭上,那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連隊伍揚起的塵土都落乾淨了。
「賀大哥,你手下兄弟,跟過那些人之後,有人被反跟過沒有?」
「沒有。」
賀攔頭說得篤定,「我跟三刀專門交代過,跟半條巷子就換人。一個人只跟一段,絕不跟到底。他們就算回頭也看不出什麼。」
張三郎點了點頭:「從今天起,不用再跟了。讓人換到那些宅院附近的巷口蹲著,遠遠看著就行,不用跟人,只看有沒有人進出。」
「每天報個數給我,誰進了誰出了,什麼時候進的什麼時候出的,都記下來。」
張三郎翻身上了驢背,賀攔頭連忙上前扶一把,驢蹄子在土坡上踩了兩步才站穩。
他勒住韁繩低頭看了賀攔頭一眼:「賀大哥,那批人既然進了城,就不會走了。他們遲早要有動作。你盯緊了,有事連夜送信,別拖到天亮。」
賀攔頭站在土坡上,朝驢背上的張三郎拱了拱手,「明白。張押司儘管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