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郎邁過門檻,二堂地磚上攤著一片光,從西窗漏進來,正好斜在進門三步遠的地方。他踩過去,那片光落在靴面上,已經沒什麼熱乎氣了。
他站定之後先朝李沆施了禮,又朝顧彥升拱了手,目光掃過坐在兩側的幾個人點頭示意。
嚴世忠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周全坐在他身邊,手裡的茶碗擱在案角,碗沿還冒著熱氣。
馮儉坐在兩人對面,腰板微微彎著,臉上掛著慣常的仁厚笑意。
李沆臉色鄭重,「守禮回來了。廢棄碼頭那邊如何?」
張三郎往前緊走幾步站住,「回明府,廢棄碼頭那兩百賊寇,棄兵歸降。孫縣尉和趙先生兵不血刃,悉數拿下。」
周全茶碗停在半空:「真的全數拿下?一個都沒跑?」
「不錯,武都頭所言屬實,賊寇一個沒跑。他們被圍在廢棄碼頭貨棧之外,水面上有賀攔頭徵調的漁船、渡船攔著,岸上有千多義勇圍著。」
「賊頭霍老大眼見毫無勝算,就自己把刀插地上了,手下賊眾跟著扔了傢伙,蹲成一排,義勇上去捆了手就完了。」
周全忍不住站起身來,拍案讚嘆,「孫縣尉果然有大本事!四十弓手,兩處賊窩,一日之內全拿下。這放在史書上,也是能寫一筆的戰績!」
顧彥升坐在李沆右手邊,端茶的手緩緩放下來。他平時那張臉不太有表情,此刻嘴角紋路動了動,像是想笑,又覺失儀,便抿了抿。
「四十破八百,以少勝多。孫縣尉到底是軍中宿將出身。」他偏過頭看向李沆,「明府,這一仗打完了,該寫奏狀為孫縣尉請功。說不得,他能因功升職。」
李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斟酌了下言語,「升職只怕不易。」
顧彥升眉頭一動:「怎麼?」
「孫縣尉如今不在軍中。他打的是鄄城縣境內的匪患,不是邊防戰功。兵部和樞密院不認這個。」
李沆手指在桌案上點了點,「刑部和吏部認,但走的是捕盜賞格。捕盜賞格能給的,一是轉官資,二是減磨勘。散官銜許是能提一檔,差遣不會改。」
顧彥升眉頭擰起來了:「四十破八百,這般戰績只按捕盜賞格算?」
李沆嘴角浮起絲弧度:「孫縣尉自己怕是也不願升官。他在縣尉這個位子上待得自在,真把他調去別處,未必合他心意。」
顧彥升張了張嘴想反駁,想了想又閉上。
周全坐在旁邊,聽完這番對話,忽然又拍案面。拍得不重,但聲音在安靜的二堂里格外清晰,李沆眼皮一跳。
「孫縣尉以一敵百,迫降賊寇,這是古之猛將才有的膽略。我讀《史記》,古之名將廉頗李牧不過如此。今日之事,值得寫首詩記下來。」
他清了清嗓子,當真念了幾句,大抵是什麼「四十壯士出東門,八百悍賊望風奔」之類的句子。
念完了自己先點了點頭,環顧四周,見沒人接話也不尷尬,「待孫縣尉三勝歸來,明府定要擺一場慶功宴。」
嚴世忠坐在窗邊,從方才起就一直沒怎麼動。
此刻他往前挪了挪身子,像是終於找到了開口時機:「明府,那這次出戰的弓手,犒賞怎麼算,要不要早做準備?」
李沆還沒開口,目光先偏向了張三郎。
此時的張三郎已經坐在末座,迎著李沆目光,微微搖了下頭。
李沆收回目光,「犒賞的事,等孫縣尉回來再議。」
嚴世忠應了一聲,又縮回椅子上,神情略顯尷尬。
李沆擱下茶盞,目光沿著案面移過去,落在馮儉臉上。那目光不重,也沒有多少溫度,只是隨意地落在他臉上。
「馮押司。孫縣尉一日破兩處賊窩,你怎麼看?」
馮儉腰板還是微微彎著,聽見李沆點名,他臉上那層笑意沒有收,反而深了一分
,「孫縣尉當然是能打的,畢竟久經沙場。」
馮儉開口了,語氣不急不緩,「一日之內連破兩處,武都頭已經細細說過,尤其王家莊那場仗打得很漂亮,行軍隱蔽,出手突然,賊寇沒有防備,這才一戰而定。」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二堂里掃了一圈:「可下吏要說句不中聽的。」
周全剛剛把茶碗端起來,聽到這句眉頭輕皺,又擱了回去。
馮儉也不以為意,「王家莊那場仗,在下吏看來,其實贏得很險。靠的是突襲,靠的是賊寇沒反應過來。」
「如果賊寇提前有了防備,孫縣尉只帶四十弓手,正面打兩百人,結果未必是現在這樣。」
「義勇說到底還是百姓,農閒時操練過幾日,上了陣能站住不跑,就已經算是難得了。真要硬碰硬,死傷十數人,潰散是必然的。」
周全眉頭皺了起來:「馮押司這話我不愛聽。孫縣尉是萬人敵的猛將,他自己一個人就能殺穿那兩百賊寇,何需損傷部下?」
「弓手是給他壓陣的,義勇是給他助威的。要照你馮押司的說法,好像他全靠運氣似的。」
馮儉微微一笑,「周押司莫急。戰場上的事,跟書上寫的不一樣。軍將的命和士卒的命向來是不同的。戰場不僅看勇武,也要看軍械甲冑。」
他把身子往前傾了傾,「周押司可知道,精銳禁軍甲冑都是頂好的。兜鍪、披膊、身甲、腿裙,一整套步人甲的工料錢,便要三四十貫錢,這才有刀槍難入之能。」
「本縣那些弓手呢?發一件號衣,一把腰刀,就上陣了。至於義勇,連刀都沒有,扛的是鋤頭,提的是鎬把。」
周全嘴張了一下,發現無法反駁,只得又合上了。
馮儉卻沒有停:「孫縣尉當初在金槍班,別的且不說,身上價值兩百貫的山文細甲更是精良,那才叫以一擋十。如今他一身甲冑早就交還軍中……」
周全捉住他話中把柄,忍不住連忙插話,「馮押司倒是好見識。不過孫縣尉如今回地方任職,早沒了那身精良裝備,卻也打了勝仗,可見還是英雄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