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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堪稱能吏

2026-08-13 20:34:46 作者: 心動莫論風幡

  馮儉笑意比方才明顯了些,「周押司,我不是說他打得不漂亮。我是說,孫縣尉贏得險。王家莊是突襲,賊寇便失了天時。」

  「倉促間被困在莊上,賊寇又失了地利。人數又不如孫縣尉,他們還是外鄉人,再失了人和。焉能不敗?」

  「何況,弓手雖然軍械簡陋,到底人人手持弓箭,可以及遠。十將、都頭更有皮甲在身,上了戰場或許不行,對付些許賊寇優勢卻明顯。」

  「此戰還罷了,碼頭那場才是險中求險,驅使上千義勇招搖過市,賊首一念之差降了,這是萬幸。賊首若拼死一戰呢?」

  周全的笑容收了幾分。他坐直了身子,兩條腿併攏,臉上的表情從熱絡變成了認真。

  馮儉繼續往下說,「方才聽張押司說,廢棄碼頭這伙賊寇,與王家莊裡的賊寇不同,他們曾是廂軍士卒,手裡提的是制式腰刀。」

  「義勇呢?他們手裡的是鋤頭和扁擔。只因王家莊之戰的賞錢,激起貪婪之心,這才壯著膽子趕赴碼頭。一旦混戰起來,弓手不敢放箭,因為怕誤傷自己人。」

  「而義勇只要死傷幾十個人,看到同村鄰人,甚至親人倒在血泊里,剩下的人哪裡還有膽子血戰?必然是轉身就跑。」

  「千人潰散,四十弓手如何穩得住?孫縣尉武勇不假,可他一隻手持槍,身無片甲,能擋住多少人?」

  二堂里徹底安靜了。

  院子裡的穿堂風擠進來,翻動案上紙頁輕響,被眾人聽得清清楚楚。

  顧彥升眉頭擰著,目光落在馮儉臉上,卻是不禁微微點頭。

  周全雖有些書生意氣,性子也執拗,但他不是傻子。

  馮儉說得這般細緻,拆解得合情合理,他仔細一想也就明白了。

  「退一步講,就算沒打起來,那一千義勇也不是白來的。孫縣尉承諾每人三百錢,這便是三百貫。」

  「鄄城縣衙今年公使錢有三千貫,這是抄沒了陳孔兩家,又得州衙批文才得以截留。往年連千貫都不到!三百貫賞錢拿出去,縣庫還剩多少?」

  他偏過頭看了周全一眼:「如果不發,那一千義勇怎麼想?他們圍了大半天,跑了幾十里路,空著手餓著肚子回家。下次縣衙再有事,誰還會來?」

  周全目光從扶手上抬起來,和馮儉目光碰了一下又移開。他不由得臉色漲紅起來,也知道自己是有些無知了。

  馮儉收了收身子,重新靠回椅背:「下吏沒有說孫縣尉不該打這一仗。下吏只是說,這一仗能贏,有七分是運氣使然。」

  「如果廢棄碼頭那賊首不降,打起來了,後果將不堪設想!就算打贏了,撫恤錢怎麼出?戰死一人三十貫,戰死一百人就是三千貫。戰死一千人呢?」

  顧彥升目光從馮儉臉上移開,落在案面上,雙手都微微發抖。

  可說呢!

  這要按孫繼祖承諾的賞格,萬一義勇多死了些,鄄城縣衙哪裡有錢發?

  何況真死了那麼多百姓,他和李沆別說考課如何,頭上這頂官帽能不能保住都兩說。

  周全和嚴世忠,也聽得冷汗直冒。

  他倆是押司,在鄄城縣內倒有幾分威風,可要鬧出民眾慘重死傷,輕則罰錢杖責,重則革役除名,甚至充軍發配也不是不可能!

  眾人一時沉默,再無之前歡喜之色。越想越覺得馮儉說得有理,越想越覺得孫繼祖太過冒險……

  馮儉三言兩語間折服眾人,眼底露出一絲嘲弄。他轉頭看向張三郎,臉上浮起笑意,「好在張押司處置得當,把禍事消弭了。有這般穩重之人,才是我鄄城之幸耳!」

  張三郎本在思量馮儉所言,被他突如其來的誇讚,弄得呆愣住了。

  

  我有這麼厲害?

  我自己怎麼不知道?

  周全像被這句話點醒,身子微微前傾,也看向張三郎:「馮押司說得對,幸得張押司處置得當。要不是他把那一千人安撫住,這事還真不好收場。」

  他說完又轉向嚴世忠:「嚴押司,你說是不是?」

  嚴世忠抬起頭,連忙露出笑臉,「張押司這事辦得確實周全。那些義勇雖沒拿到賞錢,卻得了更實在的糧食,還有免賦一成的實惠,自是歡喜,自是歡喜吶……」

  顧彥升目光也落在張三郎臉上,「守禮處置得當,堪稱能吏。」


  張三郎回過神來,笑意浮在嘴角,朝眾人拱了拱手,「顧縣丞抬舉了。下吏只是做了該做的事,分內而已。」

  李沆坐在案後,一直沒有開口。

  他的目光在馮儉臉上停了一會兒,又移到張三郎臉上,若有所思起來。

  眾人閒談幾句,漸漸都止住了話頭。

  各人案牘都有事務在忙,能聚到二堂來,正是因為武岩回來報捷,又提出孫繼祖請張三郎,趕赴廢棄碼頭處理義勇之事,這才前來等候消息。

  孫繼祖既然帶兵前往牢城營舊址,戰報也不是今日就能得到的,大夥便準備散了。

  顧彥升左右看看,最先站起來,朝李沆拱了拱手,「明府若無他事,下官先回縣丞廨了。」

  李沆點點頭。

  周全和嚴世忠也先後起身告辭。

  周全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朝張三郎拱了拱手。

  馮儉走在最後。

  他邁過門檻時朝張三郎笑了一下,那笑意跟方才在二堂上一樣,剛好夠讓人覺得他是在傳遞善意。

  張三郎目送幾人離開,重新看向李沆。

  李沆還坐在案後開口了,「守禮。」

  「下吏在。」

  「你方才沒有接話。你認為馮儉所言,是否有些道理?」

  張三郎默然片刻,「單就廢棄碼頭一役而言,孫縣尉或有考慮不周之處。然而,若無千人圍困,以霍老大那伙人的實力,未必肯輕易束手。」

  「不過,馮儉這麼說,下吏思之,其意有三。一為打擊我鄄城士氣。二為發泄其失策鬱結。三為抬舉我張守禮,引起明府甚至孫縣尉的猜忌。」

  李沆看向張三郎的目光一亮,「哦?守禮也想到了?」

  張三郎撇了撇嘴角,「可惜他算錯了我與孫大哥,有祖孫三輩交情。明府更是對下吏信任有加。這等拙劣離間,也虧他想得出來。」

  李沆笑了,「他倒也不算全錯。至少有一樁說對了。你張守禮,確實是個人物。他不抬舉你,本官心裡也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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