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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青衫入巷

2026-08-13 20:34:52 作者: 心動莫論風幡

  張三郎出了院門,目光往那人身上一落,愣了片刻。

  來人被王朝馬漢一左一右按著肩膀,衣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卻漿洗得挺括。

  腳上一雙舊布鞋,鞋面乾乾淨淨,沒沾幾粒塵土。他昂著頭,臉上帶著怒色,脊背挺得筆直。哪怕胳膊被按,疼得額頭見汗,也不肯彎腰。

  正是有著一面之緣的巨野士子,王禹偁!

  張三郎想不到他會出現在這裡,不由得脫口而出:「怎麼是你?」

  王禹偁抬眼看見是他,嘴角抽了抽,似笑非笑,似惱非惱,「張兄,你們鄄城的待客之道,卻是別具一格。哼!」

  張三郎連忙示意兩人放開手,又轉頭朝呂三寶瞪眼:「這位王兄是我故交,豈是爾等可辱?」

  呂三寶嚇得一縮脖子,聽張三郎不似平常口吻,便知道這是個讀書人。

  他連忙朝王禹偁作揖:「得罪!得罪,小人有眼不識泰山,王官人莫怪。」

  王朝、馬漢也跟著鬆了手,退後一步,滿臉訕笑地賠不是。

  王禹偁整了整衣領,瞥了張三郎一眼,又看了看那兩個方才還凶神惡煞,此刻卻低聲下氣的壯漢,擺了擺手:「罷了。既然是你的人,倒也算盡職。」

  張三郎拱手道:「王兄寬宏大量,多有得罪,快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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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引著王禹偁進了自家院子。

  因為眾人都在隔壁,自家院中倒是清淨。

  皇甫策仍是每日深研各種雜書,除非張三郎有事相召,或者有好酒好菜才會出門。陸秋成則是天天打坐練氣,很少出東廂。

  王禹偁環顧堂屋四周,看得頻頻點頭。

  靠牆一張翹頭案,擱著筆墨紙硯。另一側堆了幾卷文書,靠牆角立著個半人高的書簍,裡頭插著幾軸字畫。

  一架紫檀木嵌螺鈿山水屏風,看上去似乎出自讀書人之手。

  張三郎拉開把椅子:「王兄,請坐。家裡簡陋,莫見笑。」

  王禹偁順勢坐下,把背上書箱擱在腳邊。

  兩人寒暄間,月洞門傳來輕微響動。

  皇甫芸見這邊有客人,從小門回了自家院子。

  不多時,她端著只茶盤走了進來。茶盤裡擱著兩盞茶。她低著頭將茶盞一一放在張三郎和王禹偁面前,又悄然退了出去。

  周安跟在她身後進了院子,在廊下站了片刻,到底還是邁進堂屋。

  張謹在他身後張了一眼。

  他見張三郎對來人頗為客氣,便跟在周安身後,想看看這人是什麼來路。

  張三郎見兩個傢伙摸進來,便朝王禹偁笑道:「王兄,這兩人是我家小輩。這是周安,我友人之子,正在隨我讀書。這是張謹,族中幼弟。」

  他又轉向周安和張謹:「這位王禹偁王先生,是濟州巨野人,去歲得解,上回在碼頭上碰巧遇著,聊了半日,引為知交好友。」

  周安連忙行禮:「晚輩周安,拜見王先生。」

  張謹也拱了拱手:「後學張謹,見過王先生。」

  王禹偁一一還禮,既謙和,又矜持。

  四人重新落座,周安輩份小,只得敬陪末座,隨時準備起身斟茶遞水。

  張三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他看著王禹偁,心裡琢磨著該怎麼開口。

  這人忽然出現在鄄城,還被當小賊拿了,總得有個緣由。可人家剛進門,劈頭就問來意,太失禮數。問得太虛,又顯得不咸不淡。

  他放下茶盞,笑了一笑:「王兄,巨野到鄄城雖說不遠,也得走兩日。這趟出門,是訪友,還是另有他事?」

  王禹偁聽出了他話里意思。

  這話客氣,說白了便是在問,你怎麼忽然跑我這兒來了,咱們似乎沒多熟。

  王禹偁臉上微紅,知道雙方僅有一面之緣,這麼冒然登門,確實有幾分唐突,何況在巷子口還被當歹人拿下了。

  他目光在堂屋裡掃了一圈,落在翹頭案上,眼睛一亮,連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筆,在紙上一氣寫了幾行。

  張三郎湊過去看,原本是首絕句:


  《仲秋過鄄城訪張君》

  柴門半掩蘚痕青,案有詩書墨自凝。

  偶聞新篇傳魯壁,秋山一角為君停。

  張三郎念了一遍,嘴角浮起笑意。

  這首詩寫得不卑不亢。

  柴門半掩,是說他家雖貧卻自守。案有詩書,是說他的讀書人身份。

  後兩句就是含蓄道明來意,聽說你有新作傳出來,我特意繞了遠路,只為在你這裡停一停。

  他抬頭看了王禹偁一眼。

  這人穿得拮据,骨子裡卻有股不肯低頭的傲氣。

  讀書人嘛,興致上來便要作詩訪友。

  可以理解。

  張三郎拿起筆,在紙上接著寫了四句:

  《酬王元之見訪》

  苔痕不上故人裾,僻巷牆低過客無。

  邀君淺踏門前徑,一盞秋燈半卷書。

  王禹偁低頭看完,眼睛亮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張三郎,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張謹坐在旁邊,伸著脖子看紙上那八句詩。又看了王禹偁一眼,目光不同了。

  周安也湊過來看,輕輕點頭。他不擅長詩詞,倒也看得懂兩人間的意思。

  王禹偁臉上神情一松,重新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張兄,實不相瞞。那日在碼頭別後,我便回巨野,在家讀了一陣子書。」

  「後來出門訪友,聽人傳唱你的詩詞,不由得想起當日與你在碼頭唱和之事,便起了再來拜訪的心思。」

  他頓了頓,語氣微微發窘,「奈何家世寒微,湊盤纏湊到這幾日才夠。今天到了鄄城,在碼頭打聽張兄住處,一路問到進士巷。」

  「未曾想,剛到了巷子口,正想問人你住哪一家,那兩位壯士,不由分說便把我按住了……」

  張三郎聽得哭笑不得,「王兄,那兩個也是我家僕人。近日鄄城境內不太平,有賊寇流竄,城裡也混進來不少眼線。」

  「我便安排了人在巷口守著,專門盤查面生的外鄉人。他們兩個都是粗人,不識高人,大大得罪了王兄,我替他們賠個不是。」

  王禹偁擺了擺手:「無妨。既是本分,倒也不怪他們。」

  他不追問賊寇的事,也不打聽鄄城出了什麼亂子,只是端起茶盞,一口一口地喝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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