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郎看他的樣子,心裡明白了。
這人從巨野坐船過來,路上怕是沒怎麼吃東西。
他轉頭朝廊下喊了一聲:「阿芸!」
皇甫芸知道這個時辰來客,晚飯不能照平常例,早就等在廊下。
張三郎朝她吩咐:「去隔壁叫你四姑姑的人,幫忙整治幾個小菜,我要與故友喝一杯。」
她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張三郎這宅子和張四娘家、孫繼祖家,三家院子已經在這段時間打通了。
中間開了兩道月亮門,走幾步就到。
張四娘手裡有鋪子,日子過得寬裕,如今家裡請了兩個廚娘,買了四個丫頭,四個小廝,平日裡有客人來,都是那邊廚娘過來張羅。
張三郎雖然手裡也有錢,卻還沒適應喚奴使婢的作派,家中一如往常。
不多時,隔壁灶間裡響起了油鍋的滋啦聲。
香味飄出來,穿過月亮門,鑽進堂屋裡已經淡了。
慶哥兒從張四娘家那邊探頭過來,被喜妹兒一把拽了回去。
張謹周安,聽著王禹偁和張三郎閒談。
兩人聊的無非是詩詞、科場、各地的文風。
王禹偁說話不緊不慢,語氣平淡,但每句話都言之有物。
張謹越聽越覺得這人不簡單。
他忽然插了一句:「王兄,適才所聞,您未曾入過州學?」
王禹偁點頭:「家貧,未曾考過。一直在家自讀。」
張謹便有些好奇了,「那王兄治古文,以何人為宗?」
王禹偁放下茶盞,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張謹,像在打量這個少年是真有向學之心,還是隨口一問。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古文一道,不在辭藻華麗,在言之有物。」
張謹往前挪了挪椅子。
王禹偁見他認真,便也認真細解,「今人寫文章,動輒引經據典,堆砌典故,滿紙駢四儷六。」
「看著花團錦簇,其實不過是把古人的話重新鋪排一遍,自己肚子裡空空如也,自然是言之無物……」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漸漸說得興起,「古人寫文章,意在筆先。韓退之寫《師說》,不過數百字,句句是自家見識。」
「柳子厚寫《捕蛇者說》,通篇沒有一句典故,卻比多少洋洋萬言的大文章都更有力道……」
張謹聽得入神,「那王兄以為,文章的根本是什麼?」
王禹偁臉色鄭重起來,沉吟片刻才道:「傳道而明心也!」
他怕張謹聽不明白,坐直了身子解釋:「文章第一要義,在心有所感,筆有所達。心中有丘壑,筆下自有山河。」
「若心中空空,便是雕章琢句,也不過是繡花枕頭。道理講明,感情寫透,便是好文章。否則,堆上再多聖賢之言,終究流於鸚鵡學舌。」
張謹默然片刻,「先生,那辭藻呢?難道文章不要文采?」
王禹偁笑了一聲:「文采是自然流露,不是刻意雕琢。你讀《孟子》,孟夫子何嘗刻意修飾過?但他的文章,氣勢磅礴,讀來讓人血脈僨張。」
「那是他胸中存有浩然之氣,下筆自有雷霆之勢。你若胸中無氣,只在字句上雕琢,便是越雕越死,落了下乘。」
張謹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王禹偁洗得發白的衣襟上,若有所思。
周安在旁邊一直默默聽著,這時候忽然冒出一句:「王先生,那策論呢?」
王禹偁看了他一眼:「策論更簡單。你不是在寫文章,你是給朝廷出主意。看準癥結,講透道理,說清辦法。」
「三句話能說完的事,不必鋪排成三十句。考官一日閱卷數百,哪有工夫讀你的廢話?」
周安聽了,望向張三郎,嘴角抽了抽。
張三郎面帶微笑,聽著三人談論文章,心中漸漸盤算起來。
這個王禹偁,雖然還沒中進士,但眼界、見識、文采,都是遠超他這個縣衙小吏。周安耐不住性子讀書做學問,但張謹卻很適合跟著他讀書。
想到這裡,他擱下茶盞正色道:「王兄,既然你來了,小弟有個不情之請。」
王禹偁看了他一眼,臉上浮起笑意:「張兄但說無妨。」
張三郎指了指張謹:「幼弟去年考了州學,奈何家中變故,剛遷來鄄城不久,暫時隨我讀書。只是我平日公務繁忙,學問又淺薄,一直想為他物色位名師。」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王兄來得如此之巧,豈不是天意?」
王禹偁看了張謹一眼,早將他那份好學的模樣收入眼底,也知道他雖年輕,根基卻不淺,「張兄,你這是要我給令弟當先生?」
張三郎臉色肅然,「正是。」
王禹偁沒有推辭。
他去年得解,雖然沒中進士,但自問文章策論已經有了七八分火候,教個少年還是綽綽有餘。
「既然蒙張兄看得起,我便應下了。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跟著我讀書,不許偷懶。每日功課做不完,莫怪我的戒尺不認人。」
張謹連忙站起來,朝王禹偁深深一躬,「學生謹遵先生教誨。」
張三郎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
他連忙朝周安揮手,「快去,叫你四姑姑準備拜師儀式。」
周安應聲跑了出去。
不多時,張四娘帶著幾個丫頭小廝過來,在堂屋裡擺開了場面。
她聽周安說了拜師之事,連忙換了身素淨衣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進了堂屋,先朝王禹偁福了禮,又朝張三郎點了點頭。
「三哥,要行拜師禮?」
張三郎點點頭,「正是。這位王兄是我故交,去歲得解的舉人,我已經和他說好了,收謹哥兒為弟子。」
張四娘打量王禹偁一眼,見他衣衫雖舊卻潔淨整齊,氣度沉穩,心裡便有了數。她回頭吩咐丫頭:「去,把庫房那張紅木方桌抬過來。」
兩個丫頭應聲去了。
她又吩咐小廝:「取紅紙、香爐、燭台,還有紅氈……都拿來。」
小廝一溜煙跑了。
不多時,堂屋裡擺開了場面。
一張紅木方桌抬到堂屋正中,桌面擦得鋥亮。
桌上鋪了張大紅紙,擺上香爐,裡面插上降真香,旁邊又放了對燭台。
桌前鋪了條紅氈。
張四娘讓人取來張圈椅,擺在方桌後面。
椅背上搭了塊紅布。
兩個廚娘停了灶火,擦淨了手,也在廊下候著。
張四娘親自走到王禹偁面前,「王先生,請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