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仔細收好錦盒之後,院子裡忽然傳來聲悶響。
緊接著是武岩的聲音,帶著股被人撂倒之後才有的訕笑:「萬姑娘,這招沒見你用過啊!」
張三郎推開堂屋門走出來。
院中站著兩個人,武岩和萬青各持一根五尺白梃,兩頭包著舊布。
武岩白梃橫在身前,萬青白梃豎著拄在地上。
兩人中間隔著五六步遠,青磚地上有道淺淺劃痕,像是棍頭蹭出來的。
孫繼祖坐在石桌旁邊,手裡端著碗茶,姿態比在縣衙里鬆快得多,嘴角帶著點看了許久好戲的愜意。
他看見張三郎出來,朝他點了點頭:「出來了?看看他們倆打得熱鬧。」
張三郎瞥了眼自家菜圃,搖頭苦笑。
他剛坐在孫繼祖身邊,武岩又動了。
他手裡白梃一翻,棍頭朝萬青肋下點過去,招式粗直,是他在弓手營里打木樁練出來的勁道。
萬青身子往側邊一讓,白梃順著腰側滑過去,她手中白梃同時朝武岩手腕點了一下。
武岩左手吃痛,連忙往前搶了兩步,不等站穩,單手持棍就朝身後掃去。
萬青已經退開了,白梃重新豎著拄在地上。
張三郎不懂槍棒,但也看得見武岩的窘迫。
他的招式大開大合,像在營地里打沙袋,每一棍都用力很猛。
萬青的白梃到了手裡卻變得輕巧靈快,出棍時帶著股柔和力道,一觸即收,倒像拿柳條抽在人身上一般輕盈。
她腳步極穩,進退之間似乎提前算好步數,每一步都落在武岩發力的空隙里。
武岩又沖了一回,這次他改了路數,白梃橫著掃出去,逼萬青後退,然後趁她後退時,忽然蹲低身子一棍朝她小腿掃過去,速度明顯比方才快了許多。
這一招讓萬青腳步微亂,後退時踩到了幾棵小菜,整個人晃了兩晃才穩住。
武岩一擊得手當即跟上,棍頭就要抵住她肩頭。萬青手腕翻轉,白梃從下往上挑,把棍子挑開了半尺。
然後她整個人壓過來,白梃順勢往前便掃,棍身破風,帶出聲極短嗡響。武岩來不及躲,連忙提棍豎擋。
兩棍相擦,發出一聲刺耳刮響。武岩的棍子彎了彎,整個人往側後趔了半步,腳跟還沒站穩,萬青的白梃再次從下往上挑起來,棍尖直奔他下巴。
武岩猛地後仰,棍尖擦著他下巴掠過,刮出道淺淺白印。他後仰的同時順勢就地一滾,像被人一腳踹翻了,顯得有幾分狼狽。
他滾了一圈單膝跪地蹲穩了,手裡白梃橫在身前,嘴角卻翹了下:「萬姑娘,好手段!想不到你除了力大,招數竟也這般精妙。」
孫繼祖看得連連點頭,把茶碗擱下:「萬青今天的路數跟平時不一樣。白梃不過三斤重,她使的是輕靈路子。」
「平時她那根鐵樺木棍是重兵器,走的是硬碰硬的路數。今天這些招式,看著像是軍中槍棒教頭授的底子,不是民間使棒人路數。」
張三郎聽得半懂不懂,便問出心中疑惑,「孫大哥,萬姑娘平時用的那根銀棍是木製,不是銀制?」
孫繼祖斜了他一眼,「當然是木棍!銀制?那得三十多斤!別說使棍了,平時提久了都會手臂酸軟。」
「當初我在金槍班,所使金槍長有丈許,上等白蠟杆外纏金線。看著華貴,真使起來,也就五斤上下罷了。」
「萬姑娘力大,她平時手中銀棍,是北地鐵樺木所制,其硬如鐵。首尾包銀,中間刷的銀漆,我試過斤兩,應該有九斤左右,已是十分罕見。」
「平時打熬力氣,使百斤重的器械也是等閒。但是上陣也用,那就是找死了……」
張三郎左耳聽右耳冒,只見武岩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他沒有急著再攻,提著白梃繞了幾步,目光落在萬青臉上。
萬青原地轉了半步,跟他保持著同樣距離。兩人隔著五六步,腳步交錯著轉了半圈,誰也沒有先出手。
夜風從牆頭翻過來,把廊下燈籠的火苗吹得偏了偏,萬青衣擺被風帶起來,額角碎發被吹得微微晃動。
武岩忽然咧嘴笑了,「萬姑娘,算平手如何?」
萬青把白梃收回來,嘴角撇了撇。
武岩不以為忤,直勾勾盯著萬青,眼珠子都不轉。
萬青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站在原地目光垂著,不知道該往哪兒看,罕見的有些慌亂起來。
孫繼祖看了一會兒,無奈地把茶碗擱回桌面上,「三郎,我先回了。再坐下去,也看不出什麼名堂。」
張三郎目送孫繼祖離開,再看兩人情形,也識趣地回了堂屋。
九月初九重陽日,張三郎剛下值回到家,還沒坐穩,趙嗣衡就親自登門了。
他一身青布長袍,進門也不多話,朝張三郎拱了拱手:「守禮,今日重陽,老夫備了薄酒,請你一敘。」
張三郎正要叫王禹偁和張謹同去,趙嗣衡擺了擺手:「今日是家常小宴,專請守禮一人。元之和五郎改日再約。」
話說到這個份上,張三郎也不好再推辭,換了件乾淨外衫,跟著趙嗣衡出了門。兩人乘坐趙家馬車而行,很快便到了城南趙家義塾。
張三郎被讓進後宅。
院子不大,掃一眼就看得全。
正屋三間,廊下掛著十數盆秋菊,黃白綠都有,開得正盛。
左廂兩間,門半掩著,窗下晾著幾方素帕。
張三郎心裡便有數,趙嗣衡自己住正屋,左廂是趙小娘子和她貼身丫鬟住。
再沒旁人。
他不便多看,把目光收回來,只落到菊上,「嗣衡先生這菊養得好。喜妹兒窗下也栽過兩棵,不知怎麼就沒成。」
趙嗣衡毫不猶豫地解釋,「那定是水澆多了。菊花這東西,管得越緊越不精神。我每年只換一次土,其餘時候由它去。至多轉轉盆,別叫總曬一面。」
張三郎連連點頭:「怪道喜妹兒那兩棵黃了。她當雞崽兒養,一天看八回。慶哥兒那小子也總澆水。」
趙嗣衡聽得笑了,「那麼養,能成的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