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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婉拒

2026-08-27 10:38:34 作者: 心動莫論風幡

  席面已經擺下了。

  堂屋方桌上,幾盤應季菜色冒著熱氣:黃燜羊肉、栗子燒鴨、菊苗拖面、菊拌豆腐,並一碗蟹羹。

  正中間一大盤重陽糕,面上插著紙剪五色小旗,紅的黃的綠的,插了滿頂,在穿堂風裡微微顫動。

  兩人落座之後,趙嗣衡親手斟了盞菊花酒,推到張三郎面前:「守禮,且嘗嘗。自家釀的,不比外頭買的差。」

  張三郎端起來抿了口,酒味略淡,帶著菊花清香,咽下去之後舌根微微發暖,確實跟外頭賣的不一樣。

  酒過三巡,兩人邊吃邊聊,先是說起鄄城近日瑣事,又談到李沆走後縣衙的變動,趙嗣衡提到新任知縣還未到任,顧彥升暫代縣務,倒也還算穩當。

  酒至半酣,趙嗣衡像是隨口問了一句:「守禮,咱們相交多時,老夫痴長你兩輪,今日不必拘束。你家中一雙兒女尚弱,為何不早續一門?」

  張三郎執杯的手一頓,「不是沒想過。只是這種事,一要人合適,二怕後母難為。若尋錯了人,反倒添亂。」

  趙嗣衡點頭:「你這是持重。可男人無內,終究不像個家。」

  張三郎笑了笑:「嗣衡先生今日怎麼想起問這個?」

  趙嗣衡不答,只舉杯:「隨口問問。喝酒。喝酒!」

  張三郎看了看趙嗣衡,發現對方目光裡帶著打量,嘴角掛著笑,像在等著看他的反應。

  他不是婆媽性子,此時已經感覺到趙嗣衡不對勁兒,再想想前幾日趙虞琴看他的目光,心中微沉。

  只不過,有張一娘當初例子,他又不摸不准趙家父女,是不是真像他想的那般,若是話挑明,就有些傷和氣。

  張三郎沉吟片刻,忽然抬頭笑了,「嗣衡先生今日相請,守禮無以為報。若是不嫌棄,我有一首詩,權當回贈。」

  趙嗣衡眼睛一亮,忙推開碗盞,從旁邊條案上取了紙筆推過來。

  張三郎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了幾行,把紙轉了個方向推到趙嗣衡面前:

  《重陽夜坐》

  霜菊滿階秋已深,一燈孤影對寒砧。

  不將明月分兒女,獨抱清輝照舊襟。

  趙嗣衡低頭看著那四行字,忍不住念出聲來。

  他目光在末句「獨抱清輝照舊襟」上停了停,然後長長嘆口氣。他剛準備開口,東間門帘忽動。

  趙虞琴從帘子後面走出來,手裡捏著方帕子,俏臉微紅。不知道是酒氣熏的還是別的緣故。

  她走到桌邊,身子有些僵硬地朝張三郎福了福,「張押司,妾身有一首詩,想請您評一評。」

  她也不等張三郎答話,走到案前拿起他方才擱下的那管筆,在另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她筆尖幾乎沒停,寫完手指微微發顫。

  《長亭月》

  秋山曾許一峰青,未料雲深不駐翎。

  非是東風偏誤我,才知明月念長亭。

  張三郎掃過一眼,便明了她的意思,不由得搖頭苦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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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虞琴站在原地等了幾息,見他沒有開口,把帕子往袖子裡一塞,也不回東間,直接出堂屋回了左廂房。

  趙嗣衡坐在椅子上,看著張三郎,端起酒盞喝了一口,「這丫頭,被我慣壞了。」

  張三郎把那張紙折好,放在桌角,「嗣衡先生不必解釋。琴小娘子是個好姑娘,日後自然會有人懂得欣賞。」

  趙嗣衡沉默了一會兒,「守禮,你這詩寫得深。『獨抱清輝照舊襟』,老夫讀著,像是心裡還有放不下的人。」

  張三郎已經借詩暗表心意,見趙嗣衡這麼說,也就點頭。

  趙嗣衡朝張三郎傾了傾身,「既然這樣,老夫也不瞞你。小女明日那樁親事,其實還沒有定下來。」

  他看了張三郎一眼,「今日請你來,實是老夫有件事想求你。」

  張三郎看著他:「嗣衡先生請說。」

  趙嗣衡笑得有些勉強,「令弟那位老師,王元之。老夫看他才華不弱於你,又極有風骨。最妙的是,他並非本地士子,在鄄城沒有根基。守禮能不能從中牽個線?」

  張三郎愣了一瞬,「嗣衡先生是說……琴小娘子?」


  趙嗣衡點頭:「正是為了小女。」

  張三郎心下一松,嘴角翹起,「元之那邊,我可以替先生遞話。不過,他那人耿直,也不願平白受人恩惠。他家中清貧,又志在仕途,所以拖到現在也沒成家。」

  「嗣衡先生眼光倒好,你若要托我牽線,須得讓他覺得這樁親事是兩廂情願,不是趙家在施捨他。」

  趙嗣衡點了點頭:「老夫也這麼想。所以只敢請你先探探他口風。若他不願,此事便當沒提過。」

  張三郎笑道:「有先生這句話,我今晚便和元之說說。」

  趙嗣衡鬆了口氣,親自給張三郎又斟了盞酒,「那此事,就托在守禮身上了。」

  張三郎抬頭看了看天色,便提出告辭。

  趙嗣衡也不多留他,「守禮,老夫知道你惦念兒女,也就不強留你了。只一樣東西,你得帶走。」

  他起身走到門邊,從牆角拎出個酒罈,青布封口,壇肚子上貼了紅紙,上頭寫個「菊」字,「這是小女重陽前親手釀的,酒味兒不重,正適合你這般量淺的。」

  張三郎接過來,入手微沉,「既是琴小娘子釀的,我可不敢獨享。現在回去跟元之對飲幾杯,正好說話。」

  趙嗣衡也笑:「都成。酒是給明白人喝的,不是當擺設。還有,廊下有兩盆綠菊,開得正好。你一起帶回去。」

  張三郎一愣:「綠菊難得,先生留著自己賞罷。」

  趙嗣衡擺手:「喜妹兒既然愛弄這些,給她養著更好,我院裡還有那麼多呢。」

  張三郎見他執意相送,也就不再推辭:「那我替喜妹兒謝過嗣衡先生。」

  趙嗣衡笑了笑,喚來駕車老僕,「把這兩盆綠菊,這壇酒搬上車,送張押司回進士巷。」

  老僕應聲,將兩盆綠菊搬上車,擺在車尾,用草繩仔細攔住了。

  趙嗣衡送張三郎到前院低聲道:「今日的事,守禮別放心上。琴娘被我慣壞了,回頭我說她。」

  張三郎擺擺手:「嗣衡先生不必如此。琴小娘子能寫出《長亭月》,說明她既有才情,人也不糊塗。」

  車簾打起,張三郎上了車,把酒罈擱在腿邊。

  趙家老僕揮鞭,馬蹄得得,沿著趙家門前巷往外走。

  夜風從車簾縫裡鑽進來,帶著點菊香,混在酒罈散出的清氣里。

  馬車出了巷口,張三郎忽然低聲笑了笑。

  他拍了拍酒罈自言自語:「元之,我也沒想到,趙家這頓酒,最後落到你頭上了。你會不會連夜帶著書箱跑路?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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