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郎腦子裡還轉著劉庚的老臉,腿上卻像踩了棉花往前一栽,軟軟伏在門檻上,就沒了動靜。
說來也怪,昏過去那一下,他倒覺得渾身輕鬆。
就像他平時臨睡前,把燈捻子往下按,屋裡的亮光一寸一寸收攏,最後只剩個豆大的火苗,晃晃悠悠掛在那兒,照不亮什麼,也不肯滅。
張三郎自己覺得,他站在條極長的廊道里。兩邊模模糊糊,有些像縣衙籤押房外面那條過道,又像是進士巷的巷道,再細看又都不是。
他想往前走,腳底下沉得厲害,像穿了雙灌鉛的靴子。
遠處隱約有人聲,聽不真切,像是喜妹兒在喊爹,又像是周安在喊三叔,他想應,嗓子眼卻像塞了團棉花,怎麼也發不出聲。
人困到這個份上,連夢都做得不利索,只能這么半沉半浮地懸著,任憑廊道一寸一寸往後頭退……
好累啊!那就先睡一覺吧。
春蘭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碗盞。她瞧見張三郎趴在門檻上,連忙將手中托盤往地上一擱就喊起來,「家主!家主你怎麼了?」
西耳房的門吱呀開了。
喜妹兒手裡還捏著帳冊,跑出來一瞧,見她爹橫躺在門檻上,臉白得像紙,帳冊掉在地上都沒顧上撿。
她蹲下去扶張三郎的胳膊,眼圈已經紅了,「爹!爹你醒醒!」
張三郎聽到她的呼喚,想如平時那般,伸手撫撫她的雙丫髻,奈何眼皮沉重,手臂更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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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妹兒又喊了兩聲,嗓音都變了調。她扭頭看春蘭,眼淚就淌了下來,眼底滿地恐懼,「春蘭姐姐,我爹這是怎麼了?」
春蘭到底在大戶人家當過差,比喜妹兒穩得住些,伸手在張三郎鼻下探了探,又在腕上按了按,「喜小娘子莫慌,家主還有氣,脈搏也穩。婢子去叫皇甫先生。」
她話音沒落,皇甫策已經從西廂奔出來了。
他往張三郎跟前一蹲,翻了翻眼皮,又搭了搭脈,回頭朝後院方向喊了聲,「陸先生!陸先生快來!」
後院的陸秋成已經聽見了。
他快步到了跟前瞧了瞧,緊繃的臉頓時就鬆了。他把張三郎半扶半抱弄進西次間,往床上一放脫了鞋,拉過被子蓋住腿。
這才騰出手來,扒開眼皮看瞳孔,又捏住虎口按了按。
呂三寶從門房跑進來,見這陣仗,急得嗓子發緊,「陸先生,家主怎麼了?」
陸秋成沒答他,只朝皇甫策搖了搖頭,「脈象不亂,氣息也勻。不像是急症,應該是睡著了。」
呂三寶哪裡聽得進這個,拔腿就往外跑,「我去找李一帖!」
他說的李一帖,是街尾住著的一個老郎中。五十來歲,下巴上一撮山羊鬍,常年戴頂洗得發白的舊幞頭,在家小醫館坐堂。
呂三寶跑到李一帖門口時,老郎中正端著碗吃飯。呂三寶二話不說,一把提起藥箱,一把將他扔上肩膀扛了就走。
李一帖碗都撒了手,粥潑了一地,嘴裡連聲叫喚,身子在呂三寶肩頭一顛一顛,那頂幞頭差點甩出去。
到了張家,呂三寶把人往堂屋門口一放。李一帖扶正幞頭,喘了兩口氣,正要數落,一眼瞧見床上躺的是張三郎,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提著藥箱進西次間,見陸秋成正守著張三郎,便上下打量了一眼,「這位先生是郎中?」
陸秋成搖頭,「仵作。」
李一帖臉就拉下來了,「仵作驗屍還成,救人如何能行?」
陸秋成沒接話,退到牆邊站著。
呂三寶在旁邊聽不下去,嗓門一粗,「李老倌,你趕緊給家主看病!你要救不回來,我擰掉你的腦袋!」
李一帖脖子一縮,瞪了呂三寶一眼,到底沒敢對嗆。
他坐到床邊,三根手指搭上張三郎的脈,閉著眼捻了半天山羊鬍。
又掰開嘴看了看舌苔,翻過眼皮瞧了瞧。最後把張三郎的右手從被子裡取出來,從肩到肘到腕,一節一節按下去。
按到手腕時,張三郎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眼珠在眼皮下緩緩轉了轉。
李一帖鬆了口長氣,把那節手腕翻過來,在寸關尺三處各按了三息。
他把張三郎的胳膊放回被子裡,「勞倦內傷,心脾兩虛,又兼虛熱。想必張押司這兩日怕是沒歇息好,又頗費心神。」
「神傷則心脾兩虛,虛熱內生,氣血不足。再熬兩日,便要成脫症。他昏睡過去也算自救,沒有大礙。」
皇甫策在旁邊聽得仔細,連連點頭。
張三郎這幾日是怎麼過來的,他比誰都清楚。
先是大水過境,顧彥升放權之下,整個鄄城上下大小細務,都需要張三郎拿主意。不停的調度錢糧,安排人手。
總算河堤穩固,大水順利過境。別人都抽空歇息,只有他更加忙碌起來,更多災後細務離不得他。
緊接著又是范縣大水圍城,不斷有災民湧來。從來都是準時下值的張三郎,日夜忙碌,都沒空回家休息。
好不容易安置好了大半災民,在顧彥升的強令下,讓張三郎歇息一日,結果又有王正帶著四大員外登門。
近日方仲安探得王正要針對他,張三郎連著與皇甫策、張四娘等人商量對策。白日還要應付遷治核冊的事,剛才又聽方仲安說了一堆……
李一帖見皇甫策點頭,下巴微微抬了抬,轉身打開藥箱,取出只舊布卷。
布卷攤開,裡頭是十二根金針,粗細長短不等。他挑了兩根最細的,在藥酒里蘸過,拿淨布擦乾了。
一根扎進張三郎左手內關穴,一根扎進右手神門穴。針尖入肉,張三郎指尖輕輕抽了抽。
李一帖一邊捻針一邊說話,也不知道是跟眾人解釋,還是在自言自語,「先針內關、神門,通心脈,安神定志。再取足三里、三陰交,調脾胃補氣血。」
他又從布卷里取出兩根略粗的,扎進張三郎兩腿的足三里和三陰交。
扎完,他退後一步看了看,伸手在四根針柄上依次輕輕彈了彈。張三郎的呼吸慢慢沉下去,比方才勻長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