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帖捻了一會兒,等張三郎呼吸勻了,就把針起了,「讓張押司睡著,明日午時之前,小老兒用針引他心脈歸位,再灌湯藥。」
「先服生脈散,人參、麥冬、五味子,煎濃灌下。醒了之後換歸脾湯,加黃芪、白朮、當歸、龍眼肉。這兩日不可理事,不可見客,只許吃粥安睡。」
他一邊說一邊取艾條來,在關元、氣海兩處灸了片刻,這才寫了藥方。
皇甫策等他落筆連忙問,「李先生,診金藥錢多少?」
李一帖把筆擱下,看了看床上躺著的張三郎,忽然嘆了口氣,「聽說前些時日大水圍城,范縣湧來數千災民,張押司殫精竭慮十餘日不眠不休,為百姓而過勞。」
他把方子折好遞給皇甫策,「這樣的官人,我李一帖豈敢收一文診金藥費?方子給你,藥我鋪子裡現成的,讓呂壯士隨我去取便是。」
呂三寶一聽這話,臉漲得通紅,搓著手上前給李一帖作了個揖,「李老倌,方才是我嘴臭,您老別往心裡去,我這就跟您去取藥。」
李一帖斜了他一眼,「我嫌自己走路慢,要不呂壯士再將小老兒扛回去?」
他小小的諷刺一句,收了金針布卷提了藥箱,正準備告辭。沒曾想,呂三寶不是願意費腦筋的主,真就扛起他出了堂屋。
李一帖這個氣啊,「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放我下來……」
呂三寶以為老郎中怕他累,滿臉憨笑地拍了拍胸脯,「您老寬心,我呂三別的不行,就是有把子力氣。您救了家主,別說扛您回去,扛州城去都行……」
兩人走後,院裡的人都鬆了半口氣。
廊下已經站了七八個人,張四娘姐弟、趙嗣衡父女、王禹偁、周安、萬青,甚至隔壁老孫頭祖孫都聞聲來了。
皇甫策朝眾人拱了拱手,「諸位都回吧。三官人沒大礙,就是這些天沒合眼,需要靜養,人多了反倒擾他。」
眾人聞言陸續散了,各回各屋。
張謹聽說沒事,這才將慶哥兒放下。慶哥兒小臉繃得緊緊的,腳一著地就往西次間門口跑,被皇甫策伸手撈起,「慶哥兒,你爹睡著了,千萬別吵。」
慶哥兒眼中帶淚,掙了兩下掙不脫,便伸長脖子往裡面瞧,果然見他爹躺在床上,似乎睡著了,「皇甫伯伯,我爹沒事吧?」
皇甫策摸了摸他腦袋,「沒事。就是累狠了,歇兩日就好。」
喜妹兒從西耳房搬了張小杌子坐在西次間門口,慶哥兒挨著她坐在地上,後背靠著門框。姐弟倆隔著半扇門,守著裡頭床上的人。
皇甫策搖了搖頭,知道這姐弟倆與張三郎相依為命,一時也不好多勸,便先回了趟西廂。
春蘭端了盞油燈過來擱在廊下,又給兩人各披了件外衫,輕手輕腳退回灶房。
院裡靜下來。西次間裡,張三郎的鼾聲漸漸起來了。
喜妹兒聽了一會兒,繃了一個多時辰的肩膀慢慢松下來。
慶哥兒本來死活不肯回東次間睡,說一閉眼就害怕。
喜妹兒哄了好幾回,他嘴上應著,人卻越靠越近,最後把小腦袋擱在喜妹兒膝蓋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戌時正,陸秋成再從後院過來。
他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見姐弟倆一個坐著一個靠著,都撐不住快要睡過去,便輕聲開口,「喜妹兒,帶慶哥兒回屋睡吧。三官人這鼾聲聽著穩,後半夜不會再出岔子。」
喜妹兒揉了揉眼,「陸伯伯,我爹明日真能醒?」
陸秋成緩緩點頭,「能!李一帖行針護著心脈,他這是睡得沉了,不是昏迷,明日午時前准醒。這樣,你們年紀太小,下半夜我來守著他。」
喜妹兒這才點頭,把慶哥兒輕輕推醒,牽著他往東次間去。春蘭也跟過去,給姐弟倆鋪了被褥,看著他們躺下才回來。
院裡只剩皇甫策和陸秋成。
兩人雖然明知道他沒事,到底也不放心,索性齊齊在堂屋桌旁坐下,看顧張三郎。
他們都沒什麼睡意,坐了片刻,陸秋成先開了口,「皇甫先生可知,人為何睡不好會生病?」
陸秋成把兩手擱在桌上,「我跟韓伯學藝時,聽他說人有三魂七魄。三魂管神,七魄管身。魂靠肝血養著,魄靠肺氣養著。」
「三官人這些天日夜用神,肝血虧了,魂就收不住,人便暈過去。身子又沒吃好睡好,肺氣虛了,魄也守不住,渾身才使不上勁。」
「白日縣衙里那些文書、帳冊,樁樁件件都要費心思。夜裡躺在床上,腦子還在盤算。三魂一直往外頭支著,收不回來,肝里那點血就養不住。」
「人一晚上睡不好,肝血虧一分。連熬幾夜,肝血就虧到根上了。每日子時,膽經當令,肝血歸藏,正當歇息之時。過了時辰,七魄便亂了。」
皇甫策聽到這兒,想起張三郎這幾日的模樣。白日裡在縣衙忙,晚上回來還要跟自己和方仲安說事,昨晚他起夜時,見西次間屋裡燈還亮著。
陸秋成輕嘆一聲,「肝血虧,心也跟著虛。心藏神魂要靠血養。血不夠了,神魂就飄,人就易暈。今日他摔這一跤,不全是絆的,是神魂先飄了,腳下才站不穩。」
皇甫策本就愛看雜書,聽得起了興趣,「那七魄呢?」
「七魄裡頭管警覺的叫屍狗。人累狠了,屍狗先乏,睡下去就跟死過去一樣,喊都喊不醒。管喘氣的叫臭肺。肺氣一虛,臭肺就撂挑子,人就氣短,手上也沒勁。」
「好在李一帖的針扎得准,內關、神門通心脈,足三里、三陰交補脾胃。針一下去,魂魄就各歸各位,他這才睡得沉穩。」
皇甫策聽完連連點頭,「如此說來,陸先生平時打坐,就是在溫養三魂,守護七魄?」
陸秋成把桌上油燈的燈芯撥了撥,「不錯,韓伯年老體力仍如壯年,便是靠這個法子。三官人體力不強,以後我得把這法子教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