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策緩緩點頭,眼睛轉了轉,臉上有些熱切,「陸先生,我那幾年在牢城營,白天扛石頭,夜裡倒頭就睡,反倒沒出過這種毛病。」
「如今在三官人這兒,動的是筆桿子,費的是心神,倒比扛石頭還傷身。近來我也常感力不從心,夜裡睡得淺,早起腰還發酸。陸先生可有什麼養身的法子?」
陸秋成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皇甫先生,你這話我聽著耳熟。恐怕是成婚之後才有的症狀吧?」
皇甫策臉上一熱,「陸先生莫取笑。」
陸秋成沒再逗他,「你既費心神,又耗腰力,那就練靜功。夜裡睡前,先坐定,兩腿盤起,脊背伸直,手心朝上擱放膝蓋。」
「閉眼,舌頭輕抵上膛,鼻吸口呼,吸長呼短。吸氣時存想一縷熱氣,從足底往上走。呼氣時存想,裹挾濁氣從頭頂散出去。」
「初練盞茶工夫就行,練到渾身微熱就收。靜功坐運,雜念不生。日子久了,腰不酸,覺也沉。切記一件事,練功之前別吃太飽,練完之後別見風。」
皇甫策聽得認真,把每條都記在心裡,眼睛往西廂瞟了瞟。
陸秋成看在眼裡,懶得跟他再說,居然閉目養神起來。
皇甫策也學著他的模樣,存想一呼一吸,奈何片刻之後綺念忽升,無數念頭紛來擾去,反比平時更亂,連忙睜開眼睛。
兩人就這麼守著,聽著裡間張三郎的鼾聲一起一伏。
外頭巷子裡更夫敲過三更,油燈的燈芯矮了一截。皇甫策起身添了油,又坐回去。
四更天,西次間裡忽然傳來聲輕響,張三郎翻了個身。
皇甫策和陸秋成都站起來,湊到門口看了一眼。張三郎仍是睡著,只是眉頭鬆開了,臉上那點青白褪了不少,鼻息也更深了。
兩人退回堂屋坐下。皇甫策瞧著桌角那盞燈,忽然問了句,「陸先生,你說三魂七魄這話,李一帖懂不懂?」
陸秋成不也睜眼,「這不好說。醫道本有相通處,只看各人傳承如何。他扎的那幾個穴位,治的就是三魂七魄的毛病。懂不懂的,針下去管用就成。」
皇甫策笑了笑,見他無意多談,有些事自己也不好問,只得閉目養神。
不知過了多久,夜色一點一點薄下去,巷子裡傳來一聲雞鳴。
李一帖午時前果然來了。
這回他沒讓呂三寶扛,自己提著藥箱走進院門。
皇甫策和陸秋成守夜,此時已經回房歇息,換了張謹和張四娘守在堂屋。
李一帖進了西次間,先看張三郎臉色,又搭了搭脈,「脈象穩了,心神也收住了。」
說罷,他從布卷里取出三根針,這次換了稍長的,先扎內關,再取神門,最後在足三里上加了一根。
針入肉時,張三郎眉梢動了動。李一帖捻了三息,停了三息,又捻三息。張三郎眼皮開始發顫,喉嚨里發出聲悶響,像是有口氣堵在胸口,慢慢順下去了。
「好了。」李一帖起了針,用干布按了按針眼,「把生脈散煎了,趁熱灌下去。灌的時候扶他坐起來,別嗆著。」
春蘭早把藥煎好了,端進來擱在案上。
張謹和張四娘一邊一個,把張三郎扶起半截,春蘭拿小勺舀了藥汁,一勺一勺往他嘴裡送。
張三郎起初只是被動地咽,灌到小半碗時,喉結動了動,自己吞了一口。
李一帖站在床邊看著,等藥灌完,從藥箱裡又取出一小包藥粉,「這是歸脾湯的料,等他醒了再煎。」
「今日只許吃粥,粥里可擱些山藥、紅棗,別放油腥。不可理事,不可見客。他若問起縣衙的事,你們只說無事。」
張四娘連忙應下。
喜妹兒和慶哥兒,一大早就從東次間過來了。
兩個小傢伙守在旁邊,一個坐杌子,一個坐床沿,四隻眼睛盯著張三郎的臉。
張四娘站在床尾,手裡捏著塊帕子,不時往張三郎額上擦一擦。
張謹靠在門框上,手拿書卷記誦,隔一會兒就忍不住瞧瞧張三郎。
春蘭閒不住,在院中輕手輕腳地掃起落葉殘花,發出微微的沙沙聲。
午時初刻,日頭從窗紗透進來,落在張三郎臉上。
他眼皮動了動,先伸了個懶腰,胳膊從被子裡伸出來,往頭頂一抻,嘴裡含含糊糊地在嘟囔著什麼。
張謹眼睛一亮,連忙湊近了聽,這才辨出張三郎念的是:
一枕黑甜三十刻,醒來紅日映窗紗。
不知身外誰家事,且看階前掃落花。
念完,他眼睛慢慢睜開。
先看見的是房梁,再往下看,喜妹兒的臉在他眼前晃,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旁邊是慶哥兒,小腦袋擱在床沿上,眼底湧出驚喜,嘴巴卻癟著。
再往床尾看,張四娘站那兒,一手扶著床架,一手捏著帕子。張謹彎腰站在床邊,嘴角滿是笑意,似乎還帶著三分佩服之色。
八隻眼睛齊刷刷盯著他,倒把張三郎唬了一跳,下意識把臉往被子裡縮了縮。
他睡了一夜加半天,臉上微微發燙,一時還沒摸清什麼狀況。
喜妹兒先出了聲,聲音裡帶著哭腔,又帶著驚喜,「爹!你可醒了!」
慶哥兒緊跟著就哭了,眼淚鼻涕一起下來,拿袖子胡亂擦,「爹,我以為你不要我們了!嗚嗚嗚……」
張三郎此時也醒過神來,連忙把被子掀開,伸手在兩姐弟腦袋上摸了摸,「說什麼渾話?我就是睡了一覺。」
張四娘在旁邊把帕子往盆里一丟,臉色輕鬆下來,「三哥,你這一覺睡得可夠沉。李郎中說你是勞倦內傷,心脾兩虛,再熬兩日就要成脫症。」
張三郎撐著床沿想坐起來,胳膊一軟又倒了回去。慶哥兒伸手去扶,張謹搶在他頭裡接住,喜妹兒連忙在他背後墊了個枕頭。
「縣衙那邊……」
張四娘截住他話頭,「三哥,周安已經去縣衙替你向顧縣丞告假。李郎中說了,你今日不可理事,不可見客,仍要好生將養才行。」
張三郎靠在枕頭上緩了緩,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我昨晚隱約聽到皇甫先生和陸先生,談論什麼三魂七魄,他們人呢?」
案上擱著藥碗,碗底還沉著藥渣。地上有張杌子,還搭著件深灰色細葛外衫,正是皇甫策的。
張四娘聽得笑了,「他們守了三哥一夜,天亮才回屋歇下。」
張三郎點點頭,又看向喜妹兒,見她眼圈微微發黑,忍不住心疼起來,「喜妹兒,你一夜沒睡?」
喜妹兒點頭又搖頭,「也睡了兩個時辰。」
張三郎暗中嘆了口氣,看向慶哥兒。小傢伙眼睛還紅著,鼻子一抽一抽,手裡抓著他的被角不松。
張三郎伸手在慶哥兒臉上摸了把,卻摸了把鼻涕,連忙縮回手,「行了,爹沒事。你倆去洗把臉,出去玩一會兒,都聚在這,我看著頭暈。」
喜妹兒聽得這話,知道她爹定是餓了,「春蘭姐姐熬了粥,我去端。」
她拉著慶哥兒往外走。慶哥兒一步三回頭,走到門口又跑回來,趴在床沿上仔細打量張三郎,確定他真死不了,這才放心地跑了。
張四娘和張謹見他確實沒事,閒談幾句便各自忙去了。
在春蘭的服侍下,張三郎喝過藥,又吃了碗粥。他知道昨晚昏過去,就是勞神太過,此時不敢思慮太多,靠在枕頭上閉了眼。
日頭從窗紗透進來,照得屋裡暖烘烘的。
外頭院子裡,喜妹兒和慶哥兒的聲音隱隱傳進來,一個在催,一個在犟嘴。張三郎聽著聽著,嘴角慢慢松下來,人又沉進枕頭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