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瓷盤先落地,碎成幾瓣,碎瓷崩到鄰桌客人腳邊。
一盆吃剩的羊羹扣在地上,湯水漫開,浸進青磚縫裡油湯漫開,浸進青磚縫裡。半壺老酒翻倒,酒液順著桌腿往下淌,在地上積了一小灘。
湯碗滾了兩圈倒是沒碎,裡頭剩的半碗魚羹潑了一路,正好濺在旁邊一個看客的袍角上。那看客罵了一聲,連忙往後躲,帶著凳子腿撞翻了另一張桌。
筷子撒了一地,有根筷子蹦到酒台子底下。蒸餅從碟里滾出來,沾了灰,又被跑堂的腳踩扁了一隻。
鄰桌兩個客人正吃酒,被濺了一身湯水,一個跳起來抖袍子,一個指著那漢子罵,「你這廝,吃酒就吃酒,砸什麼桌子?」
那漢子回頭瞪他,「關你鳥事?」
鄰桌客人被他同伴一推,跌回椅子上,椅背咔嚓一聲悶響。
周跑堂往後退了半步,臉上的笑終於收了,「客官,這頓酒飯錢免了您就算了。可您方才推了人,又砸了碗碟,這就不是一頓酒的事了。」
「青瓷盤四隻,每隻二百文,共八百。桌子一張,修錢五百文。椅子一把,三百文。湯藥錢算五百文。濺了鄰桌客人一身,人家袍子要賠,又是五百文。」
他把手指並齊,「一共兩貫六百錢。客官,您是自己結,還是等俺們掌柜來?」
那漢子把胸脯一挺,「怎麼著?爺爺要是不結,你還想留下俺?」
周跑堂朝聞聲而來的四個夥計使了個眼色,他們頓時圍上去,把那漢子和他同伴隔開,「客官,小的再問一句。您是自己結帳走人,還是非要討個沒臉?」
那漢子哈哈大笑,回頭一揮手,「都掀了!」
旁邊幾桌客人忽然掀了桌子,碗碟碎了一地,酒水潑得到處都是。
周跑堂眼皮一跳,見那漢子還有同夥,連忙搬出門路,「客官,俺豐樂樓王掌柜,可是認識縣衙宋前行,諸位再掂量掂量?」
那漢子聞言微微發愣,身邊瘦子耳語兩句,他便又大笑起來,「你是說宋昭吧?他算個屁!爺爺跟劉攔頭混飯吃的,他管得著嗎?」
臨桌矮胖漢子抓了條雞腿,一邊啃一邊嚷嚷,「叫你們掌柜的出來!今天不把這事說清楚,爺爺就砸了你這背時店!」
周跑堂往後退了半步,臉上還撐著,「諸位若再鬧事,莫怪俺們報官!」
那漢子把袖子一擼,「報官?你去報!」
旁邊看客里有人低聲笑,「這廝想是喝多了。」
「劉攔頭的人,也敢在豐樂樓撒野。」
「看這架勢,今日要出大事。」
牆角位置,一個穿灰袍的老者把酒盞往桌上一擱,搖了搖頭,「街面碼頭上的粗漢,吃了兩杯黃湯,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他旁邊的年輕人湊過來,「爹,我聽說劉攔頭以前是弓手十將,跟武都頭交厚,還立過功。豐樂樓惹得起嗎?」
老者哼了一聲,「你不懂,這豐樂樓門路廣,東家是州城裡的幾個大戶連本,指不定多大來頭。那漢子跑這兒來撒野,是給劉攔頭招災惹禍。」
牆角那桌兩個行商模樣的客人也停了筷子。
一個胖的拿手巾擦嘴,一個瘦的往樓梯口瞟。
「咱們要不要走?一會兒打起來,別濺一身血。」
「再看看。豐樂樓掌柜若出來,就有熱鬧瞧了。我可聽說這是王家的買賣,王伯庸在州城都能橫著走,別說這縣城裡了。」
「哦,怪不得這跑堂有幾分硬氣。不過,我瞧那幾個漢子,似乎有意鬧事。」
「這很尋常。遷治風聲傳出來,各家都派人來鄄城打探消息。人多眼雜,知道誰是哪家的門路?瞧著吧,說不定要鬧大。」
「可不是。看這架勢,明擺著存心來找茬的……」
樂伎抱著琵琶縮在牆角,小聲抽泣,一時也不知道該不該就走。
一個夥計從後廚跑出來,手裡還提著把菜刀,被跑堂的一把按住,「別添亂。」
周跑堂知道自家掌柜不在,仍然朝樓上喊,「掌柜的!掌柜的!」
那漢子聽見喊掌柜,更來勁了,一腳把面前的凳子踢翻,「喊!把你們掌柜喊來!爺爺今日倒要看看,是豐樂樓的面子大,還是爺爺拳頭大!」
瘦高同伴也跟著踢了一腳,「還有那個彈琵琶的,叫她回來!摸一下怎麼了?裝什麼貞烈小娘子!」
那樂伎嚇得往牆角又縮了縮,琵琶抱得更緊,手指頭都在抖。
看客里有人搖頭,「這起子人,早晚挨收拾。聽說這鄄城縣衙,頗有幾個厲害人物,竟還有人敢這麼明著鬧?」
旁邊矮胖漢子聞言湊過去,「哦?這位老哥且說說,有哪幾位好漢?」
那人瞥了他一眼,見其衣著富貴,臉上便堆了笑,「看來兄台也不是本地人嘍?兄台有所不知,小弟在鄄城走動這幾日,聽人說起這鄄城縣人物。」
「頭一號的當是鄄城縣尉,渾號獨臂煞星!他手下還有個都頭,叫什麼潑膽二郎!再有個跟他們交好的人物,叫什麼三眼押司!」
矮胖漢子眼睛一亮,「哇,本地官吏有這等說頭,莫非都是行伍里滾出來的?」
「兄台,可曾聽聞八百賊寇……」
也有人看得起勁,端著酒盞不喝,專等下一出大戲。
樓下亂成一團,有越鬧越大的趨勢。
三樓雅間的皇甫策,見火候差不多了,便朝金人雄使個眼色,兩人出了雅間,往隔壁走。
三樓共九間雅間,沿廊三面排開。兩人這一動,另外七間裡也有人探頭出來。
金人雄朝他們招了招手,便有三人出來,將樓梯口小桌旁的夥計叫去雅間。門一關,裡頭傳出一聲悶哼,隨即靜下來。
其他幾間雅間裡又出來幾個人。皇甫策一擺手,便有三個年輕後生走過來。其中一人上前,掏出個銅簽,撥弄雅間門後的木插銷。
金人雄和另外兩人坐在樓梯口小桌,警惕觀望樓下。
片刻後,門就打開了,皇甫策背著手從容踱了進去,三個後生跟在他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