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掌柜親自送方仲安出門,十分懇切地叮囑幾句後,目送他下樓,臉上的笑意緩緩收了。
他朝樓梯口招了招手,那裡有張小桌,兩個夥計坐在那兒剝栗子。見掌柜的招呼,其中一人小跑過來,垂手站著。
王掌柜壓低聲音,「你去叫上徐九,一起跟著姓方的。看他去哪兒,見了誰,停了多久。別跟丟,也別叫他發現。」
那夥計應了一聲下樓。
王掌柜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門掩上,回到案前坐下。
他把那隻錦盒重新打開,數了數裡頭剩下的質帖,擱回柜子里。他緩緩掃視方仲安坐過的位置,見沒丟失什麼物什,這才重新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隔壁雅間裡,皇甫策聽見方仲安下樓的腳步聲,端著酒盞走到窗邊。
他往下瞥了一眼,方仲安穿過街面,溜著牆根往東南去了。皇甫策自言自語了一句,「此人市井氣太重,得提醒三官人多敲打敲打。」
金人雄湊過來看了片刻忽道,「皇甫先生,他身後有兩個尾巴。」
皇甫策微微一笑,「果然。能在正店做掌柜的,沒有哪個是好相與的。」
金人雄連忙道,「先生,要不要派人跟在他們之後?」
皇甫策擺擺手,「不必。三官人已經在縣衙附近安排人了。」
金人雄應了一聲,又貼回窗縫上。他的眼睛一直沒離開對面那處宅院的后角門。那扇門自從巡夜婆子進去之後,就一直關著。
巷子裡靜悄悄的,偶爾有野狸貓從牆頭躥過去。金人雄盯了盞茶功夫,忽然低聲道,「皇甫先生,豐樂樓有人去了王宅。」
皇甫策走到窗邊往下看。
街面上,一個穿青布短衫的人正快步往對面巷子裡走,看身形是個年輕後生,大概是豐樂樓的夥計。
距離有些遠,皇甫策看不真切,便重回桌前坐下,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過了不到半刻鐘,金人雄的聲音忽然緊了些,「皇甫先生,宅里那四名護院,竟然跟著那人走了。」
皇甫策把酒盞擱下,湊到窗邊。對面巷子裡,院門又開了,這回出來五個人。
打頭的是方才那個青布短衫後生,後頭跟著四人,都穿著深色短打,腰裡挎著短刀。五個人出了巷子,往橫街方向走。
皇甫策目光不及遠,只得側頭吩咐,「且看看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
金人雄盯著看了一會兒,「咦?皇甫先生,豐樂樓掌柜的也去了。他們六個人,走的橫街,估摸著是要去縣衙。」
皇甫策眼睛一亮,「可以傳信了。」
金人雄應了一聲,從懷裡掏出個巴掌大的摺紙。
那東西疊得方方正正,看著像塊舊帕子。他三下兩下展開,原來竟是個紅紙折的小燈籠。
燈籠扁的時候只有巴掌大,撐起來就成了個圓筒,底下插著根小竹籤,竹籤頭上有個細鐵絲彎成的鉤子。
他探頭往樓下看了一眼。
後巷裡有兩個挑擔的,一個賣炭,一個賣小食,正蹲在牆根歇腳。再往巷口看,停著輛騾車,車簾半卷,車把式坐在車轅上,正拿氈帽把玩。
金人雄從袖中掏出枚飛蝗石彈出去。
石子從三樓窗子飛出,貼著巷子對面的瓦檐,啪地打在巷口那棵老槐樹上。樹皮碎了一小塊,掉在車轅邊。
車把式抬頭,把氈帽往車廂上一掛。
金人雄連忙從懷裡摸出個蠟燭頭,擱進燈籠底座的鐵片裡點上。小燈籠亮起來,金人雄把它挑出窗外,晃了三下,又收回來吹滅,把摺紙燈籠重新疊好,塞回懷裡。
片刻之後,樓下忽然吵鬧起來。
先是一個女娘的驚叫,聲音又尖又利,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狸奴。接著是個粗豪漢子的罵聲,「裝什麼假清高!爺爺花錢來吃酒,摸你這小娘一把怎麼了?」
底下一陣哄亂。
有人起鬨,有人勸和,有人大笑,鼓譟聲傳到三樓,皇甫策微微一笑。
此時,一樓酒台子後的跑堂,見有人鬧事,連忙走了過去。
他三十來歲,瘦長臉,肩頭搭著條白布,腰裡別著個酒牌。他快步走到那漢子面前,先拱了拱手,「這位客官,有話好說,莫動手。」
那漢子斜眼看他,手裡還拉著那女娘的腕子,「你算哪根蔥?」
跑堂的賠著笑,「小的姓周,在這樓里跑堂。客官若嫌酒菜不合口,我叫後廚重做。若嫌樂伎不合意,我給您換一個。」
「只是這彈唱小娘子是俺們掌柜,從勾欄街僱請的,她身世著實可憐,與她爹相依為命,平時就靠唱小曲過活。您高抬貴手鬆開她,咱們慢慢分說可好?」
那漢子怪眼一翻,卻不鬆手,「換什麼換?爺爺就看她順眼。摸一把怎麼了?又不是金子打的。」
那女娘疼得直抽氣,腕子上一圈紅印。
周跑堂往前半步,手虛虛一攔,「客官,您這一桌酒菜,我算過了,一貫二百文。您若覺得不值,我給您抹個零,只算一貫錢。您先鬆手,咱們好說。」
那漢子哈哈一笑,「一貫?抹二百文?你這賊廝鳥打發叫化子呢?爺爺在碼頭吃酒,從來不給錢!」
旁邊瘦高同伴接了一句,「就是。俺們兄弟可是劉攔頭的人,能來這吃酒,是給你們豐樂樓臉面!」
周跑堂臉上的笑沒掉,腰卻直了直,「客官,劉攔頭管的是城門,可管不到咱豐樂樓。既然是劉攔頭手下弟兄,更該知道規矩。」
「吃了酒給錢,摸了人賠禮。這點小事若鬧大了,劉攔頭面上也不好看。客官,咱們來……」
那漢子把眼一瞪,截住話頭,「喲!聽你這鳥人的意思,劉攔頭在豐樂樓這裡,臉面不值錢?」
周跑堂嘴角抽動,「小的不敢。小的只是提醒客官,豐樂樓是鄄城第一正店,後頭有掌柜,掌柜上頭有縣衙。您若只為這一頓酒飯,實在不值當。」
那漢子聞言把樂伎一推,那女娘踉蹌兩步,撞在桌子上,「好哇,你說不值當。那爺爺今日偏就吃個白食,你報官去!」
他伸手把桌上的碗碟一掃,嘩啦一聲全跌落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