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王正是王伯庸的嫡孫。
王家嫡孫從縣衙弓手營房逃走,傳回州城,不是「脫身」,是「畏罪」!
他想起昨日在劉宅花廳里,孫繼祖一槍一個殺了三個護衛。
那一幕還在眼前。
他若跑了,萬一孫繼祖追上來,剩下這四個護衛的腦袋只怕也保不住!
他們身手再好,能擋得住孫繼祖那桿槍?
王正又想起張三郎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此子口蜜腹劍!笑裡藏刀!詭計多端!陰險毒辣!梟獍之心……
他將自己軟禁在值房,不會是等著自己逃跑吧?
自己一跑,他就有理由發通緝,報州衙,甚至請州里派兵馬監押來拿人。
到那時候,就不是「劉庚案」牽連他,是他自己給自己加了罪名!
王正越想越怕,猛地拍了下桌案,「不能走!」
王掌柜一怔,「公子?」
王正抬頭看他,知道他還沒想到這一層,「我現在走,就是畏罪。張三郎巴不得我走!我只要敢走,那張保狀就坐實了。劉庚的罪,也一併算到我頭上。」
王掌柜見他說這個,連忙解釋,「公子,小的明白您的顧慮。那方仲安說的有道理,離了縣衙,明日一早咱們就回州城。」
「公子請想,他們難道敢去州城擾公子不成?別說張三郎小小一個押司,就是顧彥升這個縣丞,到了州城地界,連王家門房都進不去!」
王正沒立刻接話,他可不是魯莽之人。
張三郎把他扣在弓手營房兩天,名義上是協助查案,卻一直沒有探問,這實際上就是軟禁!
他在這兩天裡想了很多,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張三郎敢這麼幹,就是算準了王家,不會為個保狀跟縣衙撕破臉。
關鍵是他也想明白了,恐怕那顧彥升,正等著王伯庸派人上門許些承諾,以他王正來交換些東西。
比如從縣丞職,再進一步。
以顧彥升的出身,一旦升任知縣,以後仕途可就順了。
聽說他早年也是吏員出身,如今在京中靠上了門路,有人替他說話。
王掌柜真要接他走,他心裡反倒有點發虛。
這麼一走,雖然不必欠顧彥升人情,卻等於跟鄄城縣衙翻臉。
回頭顧彥升一張狀子遞到州衙,參他個擅離,王家臉上也不好看。
不過,再細細一想,王正又覺得顧彥升沒必要做這麼絕。
這點東西連方仲安都能想明白,何況是王正?
想得通透後,王正按捺下心中不安,終於開口,「不能等明早,今晚就走。連夜從城北走,離了鄄城我才能安心。」
王掌柜有些詫異地看著他,「公子,您這是……」
王正擺了擺手,「老六,你不懂。張三郎那廝,我從前小看了他。他敢把我扣在這兒,就敢在路上做手腳。」
「若等天亮走,他自然就發現了,也有時間派人追我。今晚出城的話,趁他還沒反應過來,我已經到了州城,他就無可奈何了。」
王掌柜聽他這麼說,想了想便點頭,覺得王正經歷這一遭,倒是沉穩小心了許多,「公子說得是。小的已經備了車,就在縣衙東角門附近停著。」
「三更天走不了城門。等四更天,東門守卒換班,咱們有一批送炭車出城,早就辦了官引,正好混在車裡出去。」
王正站起來,整了整身上那件髒了的綾袍,把散開的髮髻攏了攏,「弓手營房那十個人,你去安排一下,弄暈了就行,不要傷了性命。」
王掌柜陰惻惻一笑,「公子放心。小的已經跟方貼司商量過,剛才他去買酒肉與那些弓手吃,我給了他一包秘藥。」
「這是家主早年跟跟遊方郎中討的方子,山茄花陰乾磨粉,混著茶酒喝下去,一兩刻鐘便倒。許多倔強的女娘,便用這個麻翻……嘿嘿!」
王正看著他,想起這老六跟了祖父二十多年,手底下乾淨利索,這些下作手段用起來倒也不含糊。
兩人正說著,門外忽然有人輕輕叩了兩下。
王掌柜臉色一變,朝王正擺了擺手,走到門邊壓低聲音,「誰?」
外頭應了一聲,是護衛十三的聲音,「六掌事,姓方的過來了。」
王掌柜推門出去,果然見方仲安正貼著牆根往這邊溜。
月光底下,他那張臉白一陣青一陣,嘴唇哆嗦著,走兩步就回頭看一眼,活像身後有鬼魂追。
王掌柜迎上去,「方老弟,怎麼樣?」
方仲安一把扯住他袖子,聲音都在抖,「王六哥,那藥……藥果然好用。童九和那隊弓手全倒了。」
「十個人分作三處,營房裡兩處,前頭門房裡一處,都睡得死豬一樣。我瞧著他們氣息微弱,不會鬧出人命吧?」
他說到這兒,咽了口唾沫,又抓緊了些,「王六哥,咱們可是說好了的。救了王公子,這縣衙我是待不下去了。」
「那張三郎發現王公子不在縣衙了,明早一查,頭一個就會拿了我。您可得帶我一起去州城,萬不能丟下我!」
王掌柜拍了拍他手背,臉上堆出笑,「方老弟放心。你替公子辦成這樁事,就是王家的人。州城那邊,老哥給你安排。丟下誰,也不能丟下你。」
方仲安這才鬆了手,拿袖子擦了把額頭上的汗。
王掌柜朝身後四名護衛一揮手。
那四人分頭往營房去了,腳步輕快,沒發出什麼聲響。
不多時,四人先後回來低聲報,「六掌事,十名弓手,一名十將,分三處倒著,一個沒剩。藥下在酒里,喝得乾乾淨淨。」
王掌柜瞥了眼方仲安,滿意地點了點頭,回頭進了值房,「公子,可以走了。」
王正已經站起來了,他臉上沒什麼血色,可眼神比方才定了些。
方仲安在前頭帶路,貼著牆根,專挑暗處走。
王掌柜和王正跟在中間,四名護衛斷後。
一行人繞過弓手營房正門,往東角門方向摸。
夜裡的縣衙比白日安靜得多,廊下掛著幾盞燈籠,光暈昏黃。
更夫敲著梆子從二堂那邊過去,先慢敲兩記,再快敲三聲,拖著嗓子喊,「二更三點,小心火燭!」
等梆子聲遠了,方仲安才探出頭,朝後面招了招手。
縣衙夜裡防備也緊,除了弓手之外,還有看堂的、看倉的、看庫的、看火的、看門的、巡廊的、掃院的雜役當值。
六房文吏也有貼司輪值,以防緊急公文。帖房裡還亮著燈,一個書手在抄明日要貼的告示。承局早散了,只有兩個巡夜雜役在廊下打盹。
幸好有方仲安帶路,雖然行得慢了些,兩刻鐘後也順利到了東角門。
這裡是平日裡運送米糧柴炭走的偏門。住在城東的吏役為了方便,也經常從這裡過,方仲安閉著眼睛都能走出來。
門扇半掩著,門閂已經被人從裡頭抽開了。方仲安上前推了推,門軸響了一聲,他嚇得一哆嗦,連忙停手。等了一會兒,沒什麼動靜,才提著門軸輕輕推開了。
門外巷口停著輛騾車,車帘子放得嚴嚴實實。
王掌柜先出去,左右看了看,朝後頭一招手。
王正跟著出來,四名護衛魚貫而出。方仲安最後一個,出來的時候腳底下一絆,手忙腳亂扶住了門框。
王掌柜壓低聲音,「公子,快上車。」
王正踩著踏凳上了車,王掌柜跟著上去。
王正坐在車裡,車帘子放下來,外頭什麼都看不見。他靠著車壁,長長吐出了一口濁氣。
終於離了縣衙,離了那間值房,離了那盆豆腐渣。
君子不立危牆,以後要謹慎些了。
再過一兩個時辰,出了鄄城,就徹底安全了。
王掌柜也鬆了口氣,抬手擦了擦額上的汗。
就在這麼個時候,外頭忽然傳來陣嗶剝聲,在靜夜裡顯得有些突兀。
王正臉色一變,剛要掀帘子,外頭護衛十三的聲音傳進來,「公子,六掌事,縣衙里起了火光!」
王掌柜連忙下車查看,四個護衛以及豐樂樓夥計,正齊齊駐足觀看。
果然縣衙方向,一道火光沖天而起,紅彤彤的,映得那一片屋脊都亮了。
火勢不小,煙柱直往上躥。
王正也探頭看了看,眼珠轉動間,臉色刷地白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老六,方仲安呢?」
王掌柜聞言心裡咯噔一下。
火起得這麼巧,方仲安又不見了?
他站在巷子當中,兩邊是黑黢黢的牆,頭頂是夜幕天,腳底下是青石板。
縣衙方向的火光還在往上躥,映得他臉上忽明忽暗。
王正從車裡探出頭來,聲音裡帶著點顫抖,「老六,那火會不會是沖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