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斬菩薩的動作讓世人為之動容。
他跪下了。
跪伏於天外,甚至微微顫抖。
此刻的他不像一個凡人,反而像是一個做錯事的孩童。
但無人出現譏諷,全部龜縮不出。
赤釋。
一縷宏大莫名,無法言喻的視線落下。
剎那間。
漫天激盪的業劫餘波,在無聲無息間徹底平息。
籠罩赤釋疆域的毀滅威能驟然收斂。
崩裂的大地緩緩癒合,潰散的佛光重歸天地。
剛才死去的佛門修士與凡人信眾盡數復生,破碎的靈山道場一一復原。
沒有驚天法咒,沒有浩蕩敕令。
這一切的修復,只源於一道俯瞰世間的視線。
是佛主!
萬古高懸的佛道源頭,於今日降下一眼,照徹赤釋諸天。
鴻宇之內所有修士、域外所有真君,無人敢言,無人敢動。
在這等層級的存在面前,一切算計、殺伐、紛爭,都如同孩童嬉鬧,淺薄又可笑。
佛主未曾追究此番亂局的對錯,亦不曾過問金斬的私念、諸位真君的博弈。
祂只是撫平了被傾覆的赤釋佛土,將混亂的天地秩序,重新拉回正軌。
唯獨一樣東西,佛主之力亦無可挽回。
曾經位列赤釋九天之一的無童光天,徹底消失了。
無論佛力如何回溯時光、接駁道基、梳理本源。
那一方承載無數童真天光、依附佛主夢境而生的無童光天再也無法重聚。
偌大虛空,只餘下一片空蕩蕩的虛無平地。
乾乾淨淨,空空蕩蕩,再無半分佛國氣息,成了赤釋疆域一處永久的空缺。
做完這一切,那道淡漠至極的無上目光,開始遍歷天下。
從赤釋大地,到玄門疆域,再到青冥道場,囊括大千世界,窮盡虛空夾縫。
世間每一寸土地,每一縷殘存的因果業力,盡數被這道目光映照,一一甄別,一一清算。
所有人都在等,等佛主的視線回歸,等佛主找出那個掀翻九天、攪動佛國的始作俑者——陳景文。
所有人都知道他死了。
但佛主要親眼看到他死了才行。
金斬俯首跪地,心緒沉定。
他篤定,無人能在佛主的窺探下藏匿身形。
哪怕神魂自爆、因果潰散,也必會留下一絲本源痕跡。
佛主是要將其在這世間的一切存在痕跡抹去。
域外一眾真君靜靜佇立,各懷心思。
闔墟殘留的殘念徹底釋然,那小子被逼到絕境,吞噬九天以身自爆,紫府中期硬撼菩薩道果,燃燒一切斬斷所有因果。
大概率,是真的死透了。
玄真真君隱於暗處,掌中火光平平淡淡,無喜無悲。
淨壇尊者、金源尊者遙遙觀望,心底再無半分看熱鬧的心思。
以一紫府之軀,炸碎一重九天,驚擾佛主視線,這份魄力,世間罕見。
但到此地步,必死無疑。
所有人的共識都無比一致。
那個攪的鴻宇大陸天翻地覆的小傢伙死了。
死在了無童光天覆滅的那場自爆之中,神魂俱滅,因果清零,屍骨無存。
天地之間,再無此人的痕跡。
片刻之後,遍歷萬方的佛主目光,緩緩收回。
尋遍三界六道,窮盡過去未來,祂沒有找到陳文半分殘存的氣息。
沒有神魂碎片,沒有本源餘韻,沒有牽絆因果。
這個人,像是從未出現在這片天地之中。
自始至終,乾乾淨淨的消失在了世間。
沒有任何評判,沒有任何喜怒,佛主未曾留下一言一語。
對祂而言,一個紫府修士的生死,一場諸天小輩的紛爭,掀不起半點波瀾。
祂撫平天地裂痕,恢復赤釋秩序,便是對此事的收尾。
此時此刻,就連天意也龜縮了起來。
螻蟻的爭鬥罷了,只要不是動及赤釋根本,根本惹不來佛主。
可誰都沒想到,陳文居然能這麼瘋,竟然敢將無童光天毀去,偏偏他還成功了。
無邊威壓緩緩褪去,高懸天地的無上道韻歸於沉寂,佛主的視線徹底離開此方世間。
天地恢復如常。
死寂的沉默持續了許久。
金斬菩薩緩緩起身,六臂垂落,眼底殺意徹底收斂。
無跡可尋,便是身死道消。
這場讓整個赤釋動盪、讓諸天真君忌憚的禍亂源頭,終究是自行覆滅了。
「塵緣盡散,業劫自消。」
他低聲一語,算是為此事蓋棺定論。
域外真君們紛紛散去。
有人惋惜,有人慶幸,有人漠然。
惋惜一介絕世天驕就此隕落。
慶幸這等逆天可怖的神通徹底斷絕。
漠然於世間又一場曇花一現的驚世動亂。
玄門、青冥宗的嘆息悄然消散。
那些藏在暗處的博弈、算計、借勢布局,隨著陳文的『死亡』,全部落為空談。
從此,世間再無那個敢吞業障、噬九天、以身撼佛國的紫府修士正德真人。
或許再過幾百年、幾千年,又有一個新的小傢伙從諸多算計之中崛起,再次在這片天地闖下偌大的威名。
唯有赤釋諸天的虛空之中,那片永遠無法復原的空地,默默留存著曾經的一切。
提醒著諸天萬道,曾有一位修士,以最瘋狂、最決絕的方式,在至高無上的佛道版圖上,狠狠鑿下了一道永不磨滅的傷痕。
而後,歸於虛無。
然而卻無人注意到,業鏡菩薩消失後,那本該消散的業鏡,直到佛主視線降臨,才開始消散。
其中一道白衣身影緩緩抬頭看了眼天穹,嘴角似笑非笑,而後消失不見。
其背後浮現的無數密密麻麻的因果罪孽,如同潮水一般,朝著看不見的盡頭褪去......
......
「艹他大壩,我一定會回來的!」
『常凡』於玄門疆域一山上低聲罵了一句,然而臉上的笑容卻笑的極為暢快,眼底還有揮之不去的後怕。
他現在是常義,但內里的『芯子』已經變了,變成了陳文。
其實這一切說起來很夢幻。
他其實原計劃並不是這樣的。
原計劃是,自己自爆,屆時定然會重傷,然後使用【眾生輪迴印】沉睡個百年左右,即恢復傷勢,又能避一避風頭。
眾生輪迴印可以收納生靈的生命印記,自然也可以收納自己的生命印記。
他當時認為,只要將自己的生命印記收納入眾生輪迴印之中,那麼大羅神仙來了也找不到自己。
醒來後,用饕餮血脈從其餘饕餮之中脫穎而出。
【忘川童光盞】【太陰蛻魄】兩道神通並用,將自己涉及到的記憶及因果盡數抹去改換。
如此便可瞞天過海,再活一世。
然而在他自爆之時,恍惚之間,仿佛看到業鏡菩薩的業鏡神通之中仿佛有了什麼變化。
具體變化,他記不清了。
但是在那下一刻,他洞天內的業障盡數瞬息被引爆。
他根本來不及反應,情況就已經失控。
只是在他自爆之後的一剎那,他忽然注意到,自己的洞天之中居然還有一個生命存活——常凡。
之所以說是存活,是因為他也僅僅是活著了,就剩下了一顆腦袋,氣若懸絲。
其確實是被業障所污穢,但卻有一股執念始終支撐著他的一絲清明存在。
緊接著,他殘餘的生命意識便主動的前往其中,並催動【眾生輪迴印】將自己藏了起來。
緊接著,他只覺一陣眩暈,迷惘之中,他感覺自己仿佛被當球踢了一般,又好像是被扔進了滾桶洗衣機。
上次有這種感覺,還是小小築基時坐傳送陣呢。
再之後,他就發現自己來到了玄門疆域。
此時他才反應過來,是他一直沒有用過的【裂界珠】帶自己逃離的。
甚至其還貼心的把自己洞天裡的一切資糧及各種寶物,尤其是核心的枯榮樹收入其中。
只是其貼心的實在有限,梁九收了,他老婆孩子卻沒收;龜蛋收了,龜靈卻沒收。
但這已經是意外之喜了,陳文也不能要求太多。
由於事態發展出乎了他的意料,他當即提前了計劃,催動神通使自己從【眾生輪迴印】中脫離。
卻在此時,佛主視線降臨。
他又趕緊縮回去。
真正直面佛主視線,他才知道自己先前的想法有多可笑。
藏不住,根本藏不住。
他的因果在那一刻,明明白白地展現在佛主面前。
一路修行的軌跡都清晰可見。
只是不知為何,明明自己的因果如此清晰可見,其卻對自己視而不見,只是看了一眼,便挪走了。
不過目前來說,這算是件好事。
他等到佛主視線離開之後,才鬆了口氣,從【眾生輪迴印】在出來,用最後一絲力量掏出魂幡,自導自演的給常凡種下了印記,並施展【太陰蛻魄】,將自己因果徹底藏起來,化作心魔寄生於常凡體內。
但他們連攤開自己的因果都做不到,只能對自己的因果視而不見。
陳文默默咽了口口水。
能夠做到這種地步的大能,得是什麼樣的存在?
祂老人家又為何會幫自己呢?
他思來想去,最終還是放下了。
事已至此,多想無益,還是想想怎麼擺脫現狀吧。
如今的他僅剩一絲殘魂,肉身不存,洞天崩塌。
想要恢復倒也簡單,只需要打開裂界珠,或者枯榮魂幡,裡面自然有大量的童真天光供自己吸收。
但他不敢用,怕被人聞到味。
其餘靈材盡數毀去,只有一株枯榮樹。
甚至那株陪伴了自己多年的魂理枝也同樣消失不見。
所以,他現在只能寄住在常凡這個死人頭體內,一動不能動。
甚至此次『死亡』造成的損失也是極大。
首先便是自己的根據地,四個小世界全部遺失。
葉羽這一樁因果也暫定無法插手。
其次便是自己的諸多下屬布局同樣盡數崩塌。
朱家倒是還好,畢竟只是血脈契誓,自己死不死的對於他們來說影響不大。
小雪也沒什麼關係,雖然是他寄託人心情感之所在,但他暫時可以不當人,為了自身安全,暫時寄放在元釋也問題不大。
可翟計、江不眠、清言三人就要了老命了。
他們身上有幡靈印記,按理來說,自己死了,他們也應該跟著死,就算僥倖存活,也應該恢復了自我意識,拋棄幡靈身份。
尤其是江不眠,他甚至都不是人,只是一尊神兵。
現如今理應成為一樁不會動的死物才對。
可自己現在無法聯繫他們。
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的這種無法被人推算到了狀態能夠維繫多長時間。
雖然他本意就是想逃出去,讓人找不到,躲過一切麻煩。
可如今被掩蓋了蹤跡,連佛主都認定自己已經死了,再被人發現自己其實沒死的話...那下場肯定老慘了......
當然,也不是沒有好處。
各種諸多謀劃與他徹底無關了,人一死,自然萬事皆休。
佛主親自認證,根本不會有人懷疑。
元釋不必去了,慈渡母渡任由他們爭搶,自己也不必再去做誘餌了。
闔墟真君那邊白嫖了其徒弟,又讓其出面救自己,為自己承接了因果,卻不需要再付出任何代價。
就是真琉有些可惜,其法軀與本命法寶被自己一同炸了。
如今再想復活,只能從神通之中復活為地縛靈,可受神通限制,再無法復活成紫府後期。
除非自己的實力能夠突破到紫府後期。
還有玄真真君,不管其幾次三番地救自己是為了什麼,如今同樣一切皆休,不必再牽扯到他的謀劃之中。
此外還有蓮心真君,她也不必擔憂自己的道途,從而對自己下手了。
當然,這一筆一筆的帳,陳文都一一記下了。
如今吾雖壯,卻依舊年少,待他日羽翼豐滿,必一一討還!
他心中暗暗發誓。
尤其是天意,正所謂一報還一報,其算計自己多次,自己卻只坑了祂一次,這怎能能行!
望著如洗的天空,陳文將先前所經歷的一切都進行了梳理。
他甚至想起,秦水茹似乎還欠自己一樁因果。
當初自己雖然依附於她,可她卻也是懷著目的利用自己的。
後來嘴上雖說是兩不相欠,但現在想想,自己很虧啊......
一番盤算後,已過數日。
陳文徹底麻木。
這荒山野嶺之中,鬼知道猴年馬月才能等到人來。
他如今就是一個人頭,該如何出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