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的時間,足以改變太多太多東西了。
元釋,這個曾經佛光普照、梵音繚繞的淨土。
如今已經徹底淪為一片灰色的死域。
天空則是那種令人心悸的灰白,像是死人的眼白~望不到邊際~~~
地面上的草木不再枯萎,反而長得異常茂盛。
只是每一株都扭曲得不成樣子,枝葉之上生滿了密密麻麻的細小眼睛,似有似無地望著世間的一切。
而讓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眼睛會動。
它們會隨著外界的靈力波動而緩緩轉動,仿佛在觀察,又仿佛在思考。
河流在天空中嘩嘩流淌,聲響詭異,仿佛有生命在其中低語。
但『嘎吱嘎吱』聲音讓人聽著牙酸。
這日。
在陳文想要把真琉勸走時。
在諸位真君摩拳擦掌等著下一個堅持不住的元釋菩薩竄出之時。
在兩宗宗主與赤釋佛子高坐太虛,等待著那位未曾轉世的古佛露面之時。
突然。
元釋核心處的一座八十一層佛塔頂端,忽然走出一個僧人。
其面容蒼老,鬚眉皆白,隨風飄蕩,身著灰色僧袍,雙手合十,朝著遠方遙望,目光滿是滄桑。
在其出現的剎那間,元釋整個區域之中頓時靜止了一瞬。
緊接著,樹木花草、鳥獸蟲魚、山川河流、房屋建築......所有生靈物件紛紛冒出眼眸,齊刷刷的望向那老僧。
隨後整個元釋似乎活了過來,盡數朝老僧席捲而去,就像是朝聖一般,迫不及待,狂熱無比。
只是並非虔誠膜拜,而是...想要同化!
老僧收回視線,周身綻放仿佛要透徹萬古的佛光。
佛光純淨無垢,不染塵埃,就連這詭異道理也在其面前第一次展現了遇到了天敵一般的狀態。
那些詭異生物,如同見不得光的影子,紛紛退散消融。
只是那些詭異生物太多了,鋪天蓋地、無窮無盡、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當黑暗太多,光明就顯得格外渺小、顯眼...
在此地周圍之人,無一例外,皆是腦海中浮現一個名字——無垢!
陳文心神一震,雙目酸痛,仿佛看到了一點光明。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無垢二字,深深烙印在心頭,卻又在急速消散。
仿佛在世間留下名字,也是垢.......
其為煉假成真,只有在天意承認時,才為古佛,被火融宗主稱為偽佛。
可其現在明明不是古佛,卻依然有著如此神異。
那真正的古佛太上,又該是何等風采?
陳文不由升起一絲好奇。
而在此時。
其綻放的光芒逐漸被那幾乎無盡的詭異生物淹沒。
陳文目光一凝,連古佛都無法做到麼......
天地間也多了幾聲可惜的嘆息。
然而嘆息剛起,便戛然而止。
只見一輪純淨無瑕、超脫污濁的金色佛光,穿透層層黑濁詭異,撕裂漫天畸變規則,自元釋核心緩緩升起。
漫天佛光鋪展天地,溫和卻決絕。
無垢古佛立於煉獄中央,望著邊界各懷算計的諸天真君無任何反應。
卻在低頭看到滿目瘡痍、再無一絲生靈,徹底畸變的元釋大地,輕聲一嘆;
「世劫沉淪,佛土蒙塵,吾身可滅,世道不可盡毀,唯願老衲坐化後,舍利留於此地,以鎮邪祟......」
其話音未落,便二嘆;
「罷了,哪裡管得了身後事...」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我佛如來,如來我佛,佛慈悲,南無阿彌陀佛~~~」
話音落。
殘缺的古佛道軀。
破碎的天道加持下不知多少萬年積澱的純淨佛光。
在這一瞬,化作一顆佛果。
卻又極致消融。
盡數綻放無垢光芒!
祂放棄了一切道途執念,捨棄畢生修行,以身融世、以佛鎮劫!
轟隆——
無盡金色佛光轟然鋪開,徹底籠罩整片元釋煉獄。
那些吞噬萬物、扭曲法理的詭異畸變道理。
在佛光浸染之下,飛速凝滯、消融、淨化......
肆虐三月的滅世災厄,第一次被真正壓制!
天地規則短暫歸序,腐朽山川重凝生機,錯亂法理稍稍平復。
天地間無人出聲,一時間靜了一瞬。
沒有人能夠想到,一位活了無數年的古佛,竟然真的做到了其名字所說的那樣——無垢!
什麼都放棄了。
沒了,就乾淨了。
乾乾淨淨的來,乾乾淨淨的走!
青冥宗主垂眸,輕嘆:
「可惜,無垢古佛道途殘缺、天意無援,強行以身鎮世,終究力有不逮。」
「天衍五十,遁去其一,邪祟也有一線生機!」
火融宗主手中捏著一團玄色火焰把玩著,口中喃喃道。
佛子只是微微欠身,淡淡道:
「阿彌陀佛,拜見我佛~」
三人都能看出;
祂的境界定格在金丹真君與無上古佛之間。
不聖不虛、不真不假,超脫尋常真君桎梏,卻夠不上古佛之位。
其名無垢,佛光無垢,不染纖塵,哪怕那邪祟也是如此。
可其不是古佛,雖起鎮壓之勢,卻極為短暫,只能暫緩災厄,無法根除畸變。
果不其然,片刻之後,漫天佛光緩緩黯淡、消融。
無垢古佛的偉岸道軀,在漫天黑濁詭異的反噬之下,寸寸碎裂、化作萬千晶瑩舍利,散落元釋天地之間。
萬古古佛,就此坐化!
甚至留下的舍利並未回歸天地,而是留在了這世間,繼續為被詭異道理侵蝕的世間帶來了一盞光明......
只是事情的發展也確實如祂所料。
他拼死換來的安寧,並未換來諸天修士的悲憫與敬畏。
相反,看到漫天懸浮著的縈繞純淨佛韻且自帶無垢佛光的古佛舍利。
高懸九天的真君們,眼底瞬間升騰起貪慾,遠比饕餮恐怖....
古佛舍利,哪怕道途殘缺、未曾圓滿,也是蘊含萬古佛力、可鎮萬邪、可補道基、可增厚真君底蘊的無上至寶!
若這舍利繼續留在元釋之內,那麼只會被這邪祟侵蝕污染,最終徹底塵歸塵,土歸土。
與其白白損耗,倒不如歸我!
諸位真君與陳文同時冒出了這個念頭。
下一刻!
真琉眼神微眯,張開手臂,攔在他面前,語氣滿是警告威脅,隱隱還有一絲慍怒;
「你想幹什麼!」
「想。」
陳文目光灼灼的越過對方,盯著前方百里處的一顆舍利。
從舍利出現的那一刻,他便已經按耐不住了,腳步不自覺的挪了數步。
「粗鄙!下流!可恥!」
真琉聞言面色大變,指著陳文,手指憤怒地顫抖;
「本座平日裡是如何教導你的,你竟敢欺師滅祖,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來......」
「嘶——,哪涼快哪呆著去!」
其話未說完,陳文便不耐煩的打斷,而後一把推著她的腦袋將其推至一邊,目光焦急的望著前方的舍利。
就在剛剛,那顆舍利竟然黯淡了一絲,顯然正在其中飽受摧殘。
那怎麼能行呢!
那可是我的!
至於真琉?
陳文瞥了一眼她,不屑的嗤笑一聲:
「呵,真下頭!」
隨後他竟義無反顧的衝進了元釋之中......
真琉愣在原地,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被他推開了?
他剛剛不是在說自己?
下頭...是什麼意思?
我很醜嗎?
還不如一顆舍利?
一時間,她心亂如麻,甚至有些懷疑自己的容貌。
全然沒發現,如今相對於這些,似乎有人衝進元釋這件事更為重要!
然而只是這一刻更為重要。
陳文的行動像是打開了潘多拉魔盒。
一眾本就蠢蠢欲動的玄門真人們見到有人帶頭了後,也紛紛附隨,開始進入元釋,奪取捨利。
至於青冥宗,早在舍利還未落地,便已經開始了各種嘗試——人材前往、法寶撈取、法術擒拿......
赤釋也不甘落後,憑著可以再回九天的底氣,他們的下修排著隊,裹成一團,向著元釋而去。
就像是在火災之中抱團逃生的螞蟻,最外一層是炮灰,承受不住死亡後,露出第二層、第三層、第四層......
直至最後一層!
這個手段讓他們收穫了不少舍利。
真君們並未阻止,反而默契的放任。
雖然他們親自出手更加高效。
但在場如此多的真君,若是打起來,勢必造成巨大的破壞,倒不如交給小輩們去做,最後再進行分配即可。
而此時,陳文已經來到了第一個舍利面前,伸手一抓,將其擒於手中。
感受著其中磅礴的純淨佛光,他只覺周圍侵蝕的壓力頓時一輕。
此地的邪祟經過了無垢古佛的淨化,本就元氣大傷,侵蝕的力量大減。
舍利的佛光更是替他擋住了八成的侵蝕。
他本打算拿到一顆就收手。
但現在......再貪一顆!
他猛的沖向更深處的一顆。
然而剛要擒獲,卻有一隻手突然出現。
抬眼一看,原來是常宴。
其面色掛著笑意,眼神卻是強硬:
「師弟,抱歉了,這顆舍利,歸師兄我了......」
不等其話音落下,便見一道遮天蔽日的月華匹練從天而降,一改太陰之清冽幽靜,反倒是充滿殺伐之意!
【太陰半璧弦樞劍】!
虛月分鋒神妙眨眼而至。
「常凡,我們是同門,你瘋了不成!」
常宴猝不及防,硬接了這一劍,頓時法軀被一分為二,太陰劍氣裹挾其法軀迅速消融。
其高喊著,周身浮現大量道紋,瞬間便見陳文的神通劍氣泯滅,恢復如初。
然而當其想要好好教訓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時,卻發現原地已經空無一人,就連那舍利也消失不見。
他連忙推動神通搜尋,卻一無所獲,此地連半點氣息都不存!
陳文此刻早已拿上舍利遁走,尋找起下一顆舍利。
眼下正是收穫的時候,分分鐘一顆舍利上下,與其多說一句都是在浪費時間。
至於襲擊同門的罪名,等這件事情結束了再說吧!
自己的貢獻足夠大,就算損失一點,也無傷大雅。
更何況,這件事還能不能結束,宗門還有沒有精力來管那些事?
至今為止還沒有定論......
整個元釋陷入了狂歡之中。
一顆舍利,價值無量!
可在此地,卻幾乎是人人可得。
陳文不過是用了三天時間,便尋到了五顆。
但都是前兩天尋找到的,若再想得到,恐怕只有冒險進入核心區域了。
對此。
陳文本人是很心動的。
但是正處於沉睡之中的常凡比他還心動,甚至到了身體不聽使喚,主動要往核心區域靠近的程度。
他一下子就不心動了!
開什麼玩笑!
這怕不是那邪祟的陷阱!
陳文果斷放棄了繼續尋找下去的打算,迅速原路返回。
別人恐懼我貪婪,別人貪婪我恐懼!
他是第一個衝出來攝取捨利的人,也是第一個收斂欲望,果斷離開的人。
他這一行為,在其他人眼裡看來,無疑是愚蠢的。
如此大好機會,竟然放棄了!
不多找一些,回到宗門上交了宗門那份,自己還能剩下幾顆?
眾人一邊議論,一邊爭鬥不斷,甚至三宗已經開始了越界廝殺。
甚至越打越瘋狂,逐漸開始有了真人隕落......
甚至連天際之上的真君們,也忍不住摩拳擦掌,想要自行下場去核心區域將那滿地的舍利收入囊中。
只是二宗宗主及佛子皆是面色凝重,各自撒下法旨,令真君以上的強者不得出手。
如此,才使得真人們能夠在元釋之中肆意廝殺。
陳文兩耳不聞,不管不顧,直到出了元釋,回到了他負責的區域之內,這才鬆了口氣——百萬撤離成功!
然而一回歸,他便見到一個面目含煞的白衣女子,眼神直勾勾的望著他。
「師傅,您擱著看風景呢?」
陳文心情不錯,哪怕對方冷著臉,也笑著打了個招呼。
「看風景?」
真琉聞言殺意陡增,咬牙切齒道:
「你對我做了什麼,你不記得了!?」
「師傅,您這話說的,你可是我師傅啊,我能對你做什......」
陳文話還沒說完,忽然面色一僵。
自己......似乎...好像....還真對師傅做了些什麼。
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反客為主,一臉不可置信的道;
「師傅,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