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秋楠回家吃飯的次數比以前多了起來。
以前丁秋楠一個月回不了幾趟家,醫務室忙是一個原因,更主要的是每次回去自己母親都要念叨讓自己跟南易斷了、多跟崔大可接觸,聽得丁秋楠心煩。
但這段時間丁母的念叨變了調子,不再是苦口婆心地勸說,而是興高采烈地夸崔大可又送了什麼東西。
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的滿意,仿佛崔大可已經是丁家的准女婿了。
丁秋楠聽著這些話,不再像以前那樣頂嘴,也不再說「我跟崔大可沒什麼」。
丁秋楠只是端著碗默默地扒飯,偶爾「嗯」一聲,像是在聽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丁母看在眼裡,喜在心頭,覺得女兒終於開竅了。
丁家父母看中崔大可,絕不僅僅是因為崔大可送的那些東西。
幾斤豬板油、幾尺布料,雖然金貴,但還不值得把女兒的一輩子押上去。
真正讓丁父下定決心的是崔大可那身糾察隊制服。
丁父是醫生,知識分子,風暴一來,醫院裡已經有幾個同事被貼了大字報,罪名從「反動學術權威」到「歷史問題」五花八門。
丁父每天上班路過醫院走廊時都能看見新貼出來的大字報,紅紙黑字,自己的名字暫時還沒出現在上面,但不知道哪一天輪到自己。
兩口子在家裡說話都壓低了嗓門,生怕隔牆有耳。
他們知道自己家需要一個能撐腰的人。
南易的廚藝再好也只是個廚子,成分還不好,在風暴里自身都難保;崔大可不一樣,糾察隊隊長,直屬革委會,李懷德的親信,跟了這個人,至少不用擔心哪天被人扣上一頂帽子。
丁父在書房裡跟丁母私下商量時把這些話掰開了揉碎了講了一遍。
丁母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那秋楠跟那個廚子的事,得趕緊斷了。
丁父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丁秋楠吃完飯從家裡出來,騎著自行車回九十五號大院。十一月下旬的風吹在臉上已經有了冬天的味道,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
路上經過鼓樓東大街時,街邊的槐樹葉子已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杈在路燈下投出細密的影子。
丁秋楠忽然覺得自己像一片被風吹著的落葉,不知道該落在誰家的院子裡。
剛才飯桌上丁母說,崔大可今天又托人弄了一張自行車票,要幫丁父換一輛新自行車。
丁父端著酒杯難得露出了笑容,說小崔這孩子真是實在。
丁秋楠在旁邊默默地喝完了碗裡的白菜湯,湯有些咸,不知道是丁母多放了鹽還是自己嘗不出別的味道了。
想起梁拉娣那天晚上在自己門口說的那句話,「感情的事別勉強自己」。
也想起自己母親在飯桌上說的那句,「趁著現在還能選,趕緊做個決斷」。
兩句話在丁秋楠腦子裡反覆交替,像是兩把錘子輪番敲著同一根弦。
丁秋楠把自行車停在九十五號大院門口,仰頭看著門楣上那塊「光榮烈屬之家」的牌子。
前院東廂房的燈還亮著,南易還沒有休息。
院子裡很安靜,丁秋楠穿過前院時,只是在經過東廂房門口時微微偏了一下頭,目光在那扇緊閉的木門上停了一瞬,然後加快腳步走進了中院。
……
南易和丁秋楠之間的沉默持續了一個多月。
這一個多月里,食堂後廚的幫廚們不再議論崔大可和丁秋楠的事。
丁秋楠下班後路過前院,偶爾碰見南易會微微點一下頭,只是目光不再停留。
南易也不再端著菜去敲西廂房的門。
兩個人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誰也沒有先開口打破這份沉默。
一個初冬的傍晚,南易端著碗坐在前院台階上吃飯。
天灰濛濛的,鉛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落雪。
南易身上裹著一件藍布棉襖,坐在台階上把碗擱在膝蓋上,拿筷子慢慢扒著碗裡的白菜燉粉條,扒兩口就停一下,像是在想什麼,又像只是累了。
南易手腕上那道在灶台邊燙出的舊疤在暮色里泛著淡淡的白,那是剛調到軋鋼廠食堂時,為了趕一桌招待餐被滾油濺出來的,燙了之後南易拿涼水沖了沖就繼續炒菜,等忙完才發現皮都燙掉了,後來結痂脫落後就留下了這道疤。
丁秋楠曾經在醫務室幫南易換過藥,那時候丁秋楠低著頭用鑷子夾著碘伏棉球輕輕擦南易的手腕,說燙成這樣怎麼不早點來醫務室。
……
丁秋楠從醫務室下班回來,拎著布包走進前院。
看見南易一個人坐在台階上,背微微駝著,端碗的姿勢還是跟以前一樣,一手托著碗底,拇指扣在碗沿上,那是廚子特有的端碗習慣。
丁秋楠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到南易旁邊,在台階上坐下,跟南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兩個人誰也沒有看誰,目光都落在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上。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灶台上鐵鍋里最後一點余火發出的微弱聲響。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南易碗裡的白菜燉粉條已經不冒熱氣了。
丁秋楠先開了口,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聲音很輕,說對不起,南師傅。
這句對不起丁秋楠說得很慢,像是在心裡攢了很久才終於敢說出口。
南易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頓。
沒有問對不起什麼,只是把碗放在台階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來回搓了搓,然後說不用對不起,這種事哪有誰對誰錯。
南易說這話時笑了笑,笑容里沒有苦澀,只有釋然。
南易說以前覺得只要自己對一個人好,那個人就會留在自己身邊,後來才知道感情不是做菜,不是把所有的調料都放對了就能做出好味道。
說完從台階上拿起碗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轉身朝東廂房走去。
走到門口時南易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說了句天冷了記得多穿點衣服。
然後推開木門進了屋,門在南易身後輕輕關上。
丁秋楠一個人坐在台階上,看著灶台上那鍋已經不冒熱氣的大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站起來拎起布包,朝中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