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易把這些變化都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每天都能看見崔大可拎著保溫桶往醫務室方向走,手裡有時還拿著一小束野花。
幫廚的幾個年輕人閒下來就在後廚議論。
一個說崔隊長對丁大夫可真好,隔三差五送薑茶送花,人家現在是糾察隊隊長,以後前途大著呢,丁大夫跟了他肯定享福。
另一個接話說那可不,丁大夫父母都對崔隊長滿意得不得了,聽說年底就能辦事。
幾個人越說越熱鬧,沒有注意到灶台那邊炒勺碰在鐵鍋上發出刺耳的聲響,油花濺到了灶台上。
南易把炒勺往鍋里一擱,幾個幫廚的年輕人才閉上嘴,各自散開去擇菜洗碗。
南易不是沒想過去找丁秋楠當面談談,可談什麼呢。
談自己一個廚子能給她什麼?
談自己每天起早貪黑在灶台前炒菜?
還是談崔大可送的那些薑茶和野花比自己端去的紅燒肉更讓丁秋楠開心?
南易解下圍裙疊好放在案板上,在灶台旁邊站了很久。
南易也去找過鍾國勝一次。
那天傍晚南易穿過穿堂走進中院,在正房門口站了好一陣子,手抬起來想敲門又放下了。
南易想起上次鍾國勝跟自己說的那些話,感情的事不能替別人做決定,崔大可只要不踩紅線就沒有理由插手。
這話說得沒錯。
鍾國勝是保衛處隊長,不是媒婆。
他管的是廠區治安和大院秩序,管不了丁秋楠的心往哪邊偏。
南易那隻準備敲門的手垂了下來,在門板上輕輕蹭過,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摩擦聲。
正好這時門從裡面被推開了。
鍾國勝端著盆出來打水,看見南易站在門口,問什麼事。
南易張了張嘴,想說丁秋楠最近跟崔大可走得越來越近了,想說後廚那幫小子議論丁秋楠年底就要跟崔大可結婚,想說自己每天晚上躺在前院東廂房裡翻來覆去睡不著,閉上眼睛全是丁秋楠。
但話到嘴邊全咽了回去,南易最終只是搖了搖頭,說沒事,來問問鍾隊長這周走訪孤寡老人要不要幫忙。
鍾國勝看了南易一眼,沒有追問,只是說這周趙建英要來幫忙,人手夠了,下回叫南易。
南易點了點頭,轉身回了前院。
深夜,南易一個人坐在前院灶台旁邊的台階上,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的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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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很安靜,大毛二毛三毛和秀兒早就睡了,梁拉娣西廂房的燈也滅了。
南易想了很多,想著過往的點點滴滴,把那根沒點的煙在手指間轉了好幾圈,最後塞回煙盒裡,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轉身回了東廂房。
關上門,沒有開燈。
明天食堂還有一堆菜等著自己炒,生活還要繼續,只是有些東西正在悄悄改變,自己感覺到了,卻無能為力。
……
鍾國勝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每天在院子裡進進出出,能看出南易瘦了不少。
以前南易蹲在灶台前炒菜時喜歡哼小曲,炒勺在鐵鍋里翻得噼啪響,哼出來的調子卻是拐著彎的。
現在南易從食堂回來,一個人坐在東廂房門口擇菜,悶聲不響,擇完了端進廚房,炒完菜端進屋裡,連門都懶得關。
眼窩比以前更深了,圍裙系在腰上比以前鬆了好幾個扣眼,臉上那層常年在灶台前被油煙燻出來的紅潤也褪了幾分。
鍾國勝也注意到丁秋楠最近臉色比以前好了,不再是前段時間那種整夜失眠後的蒼白,偶爾在院子裡碰見還會主動點點頭,不像前陣子那樣低著頭躲著走。
鍾國勝更注意到,丁秋楠每次從前院經過時,目光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會主動往南易的東廂房窗戶上瞟一眼了。
以前丁秋楠經過前院,走到東廂房門口時腳步總會不自覺地慢半拍,像是在等那扇門會不會忽然打開。
現在丁秋楠穿過前院的步子是勻速的,目不斜視,徑直走進中院,推門進屋。
一個人的眼神騙不了人。
但鍾國勝不打算插手。
自己已經警告過崔大可不要用陰損手段,崔大可做到了。
送薑茶、送野花、陪聊聊天,這些手段雖然討巧,但都在正常追求的範圍之內,沒有越界。
感情上的事情你情我願,外人插不了手,也插不上嘴。
南易和丁秋楠都是成年人,該怎麼做選擇是他們自己的事。
鍾國勝已經把紅線的位置畫清楚了,只要崔大可的腳不踩過去,自己一個保衛處隊長沒有理由去管食堂廚子和廠醫之間誰喜歡誰、誰不喜歡誰。
更何況現在風暴正烈,保衛處的工作重心全在政治審查和維持廠區秩序上,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被放大。
革委會的排查一輪接一輪,舉報信堆滿了李懷德的抽屜,各科室都有人被揪出來。
南易的成分不太好,在這個風口浪尖上,任何一點小問題都可能被人翻出來大做文章。
南易沒有被整,其實已經很幸運了。
之所以沒人動南易,是因為南易的廚藝在廠里無人可替。
李懷德的招待餐需要南易,革委會領導來檢查時的桌飯菜也需要南易。
這是南易的護身符,但也是南易的天花板。
一個靠手藝被保護的人,在風暴中能安安穩穩地站在灶台前炒菜就已經是萬幸了,哪還有餘力去爭別的。
丁秋楠家是知識分子成分,她父親是醫生,知識分子在風暴里也是要小心翼翼過日子的,丁母拼命撮合女兒和崔大可,除了貪那幾斤豬板油和富強粉,何嘗不是因為看中了崔大可現在是糾察隊隊長,覺得把女兒嫁給革委會的人就能給全家添一道保護傘。
這種生存智慧雖然讓鍾國勝覺得有些愚昧,但在這個年代,誰又能苛責一個母親想保護女兒的本能。
鍾國勝端著搪瓷缸子站在正房門口,看著丁秋楠穿過穿堂時那勻速而過的背影,心想這姑娘恐怕還不知道,她父母替她選的那條路,未必就是安全的。
但鍾國勝不打算去提醒丁秋楠,風暴中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