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拉娣走後，丁秋楠把那盒菜慢慢吃完了，又把飯盒拿到水龍頭下面洗了，放好。
然後丁秋楠坐在桌前，把下午該做的幾件事做了，給一個工人換了藥，給另一個開了一盒止疼片，都是日常的小事，做起來不需要費什麼力氣，但每做一件她都告訴自己，再做一件，做完這件就去。
等到太陽偏西，窗外的光線從白亮變成暖黃的時候，丁秋楠把白大褂脫下來掛好，把桌上的東西歸攏整齊，拿起布袋出了門。
回到大院的時候天色還沒有全暗，中院正房的燈已經亮了，燈光從窗紙後面透出來，在窗台上鋪了一小片暖黃。
丁秋楠看見窗紙上映著兩個人影，一個坐著，一個在走動。
丁秋楠站在院子中間停了一下，像是要用那幾秒的時間把心裡的話再捋一遍，然後走到正房門口，站在門檻外面抬手敲了敲門。
門很快就開了。
開門的是趙建英，穿著一件藍布棉襖，袖子卷到手肘，手上還沾著一點麵粉，像是正在揉面。
趙建英看見丁秋楠站在門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丁大夫，快進來。」
側身讓開門，又回頭朝屋裡說了一聲，「國勝，丁大夫來了。」
鍾國勝從桌邊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見丁秋楠站在門檻外面，手裡拿著布袋的系帶，臉色發白。
鍾國勝往旁邊讓了讓：「進來坐。」
丁秋楠抬腳進了屋，在桌邊坐下，把布袋放在膝蓋上。
趙建英去灶台邊倒了一杯熱水放在丁秋楠面前：「喝點水。」
丁秋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溫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把她嗓子眼裡那團堵著的東西沖開了一點。
把杯子放回桌上，兩隻手搭在杯沿上，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鍾隊長，我有點事想跟你說。」
鍾國勝在對面坐下來，趙建英也在旁邊搬了把椅子坐下，沒有急著問，等著丁秋楠開口。
丁秋楠沉默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把周文斌的事說了一遍。
眼眶是紅了一下，低下頭，停了一下，又接著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拉娣姐讓我來找你，說你可能會有辦法，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管這個事……」
丁秋楠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尾音在舌尖上滑了一下便落了地。
鍾國勝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在布料上輕輕搭著。
趙建英坐在旁邊也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從丁秋楠低垂的睫毛移到鍾國勝側臉上。
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了鍾國勝一眼，把話咽了回去。
鍾國勝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這件事我知道了，我去找他談談。」
丁秋楠抬起頭來看著鍾國勝，嘴唇動了一下：「可他，他是革委會的。」
「我知道。」鍾國勝說，「他是什麼身份，我心裡有數。」
丁秋楠坐在那裡，兩隻手還搭在杯沿上，指尖微微收攏，像是終於抓住了一樣讓自己能握著的東西。
丁秋楠的眼眶還是紅的，但那股讓她坐立不安的焦灼，正在一點一點地退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她身上卸了下來，放在桌面上由另一個人接手了。
趙建英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把鍋里熱著的粥攪了攪，又回頭看了鍾國勝一眼。
鍾國勝也正看著趙建英，兩個人交換了一個很短的眼神，誰也沒有說話。
趙建英轉回去繼續攪粥，勺子在鍋里打著轉，粥的米香沿著蒸汽的走向緩緩瀰漫開來，把屋裡原本緊繃的空氣潤得鬆動了一些。
丁秋楠也站起來：「鍾隊長，那我先回去了。」
鍾國勝站起來送她到門口：「你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我去找他。」
丁秋楠站在門檻外面回過頭來：「謝謝你，鍾隊長。」
說完這句話，又朝屋裡的趙建英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往西廂房走去。
丁秋楠走路的步子跟來的時候不太一樣了，雖然還是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實了，不像來的時候那樣虛浮得像踩在薄冰上，每走一步都擔心底下會裂開。
門關上之後，趙建英走到鍾國勝身邊，把自己的手搭在鍾國勝的胳膊上：「你明天真的要去找那個周文斌？」
趙建英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但鍾國勝聽得出她語氣里的擔心。
鍾國勝把趙建英的手握住：「我跟他談談，只是談談。」
趙建英看著鍾國勝，沒有再說什麼，鬆開手轉身走到灶台前，把粥盛進碗裡，端到桌上：「先吃飯，涼了就不好吃了。」
鍾國勝在桌邊坐下來，接過趙建英遞過來的粥碗，低頭喝了一口。
粥是甜的，玉米面的香味在舌尖上化開，暖融融地順著喉嚨滑下去。
鍾國勝想著明天去找周文斌的事，想著怎麼說才能讓周文斌明白那道線在哪裡、又不至於把場面鬧得太僵。
趙建英也坐了下來，端著自己的粥碗，沒有多問鍾國勝，只是低頭慢慢地喝著。
知道鍾國勝做事心裡有數，不會意氣用事。
而且對於那個周文斌，趙建英也沒有好感，談對象，就好好談，但是居然拿女方的父母威脅，這和逼良為娼有什麼區別。
鍾國勝對於革委會的變動還是知道的，但是出了丁秋楠這事，決定找時間和李懷德聚聚。
看看李懷德是怎麼想，這不像是李懷德的行事風格。
周文斌繼續這樣下去，軋鋼廠遲早出亂子，看來保衛處沉寂太久，讓一些人忘了軋鋼廠還有保衛處在盯著，是時候該亮亮拳頭了，否則有些蠢貨遲早把主意打在保衛處。
劉建軍到軋鋼廠革委會任副主任，鍾國勝以為李懷德還掌控局面，現在明顯局勢有些失控了，這個劉建軍也是個有想法的人。
周文斌？
鍾國勝想的是，周文斌是真的看上丁秋楠想強娶，還是受人指使來試探的。
丁秋楠和自己一個院子，如果自己坐視不管，會不會還有下一步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