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鍾國勝沒有直接去周文斌的辦公室。
先去了保衛處,把當天的巡邏記錄翻了一遍,簽了幾份文件,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看著樓下廠區里來來往往的人影。
鍾國勝想著今天要說的話,不能太重,太重了周文斌會覺得自己被逼到了牆角;也不能太輕,太輕了周文斌會當耳旁風。
站了一會兒,轉身拿起大衣穿上,出了門。
鍾國勝走過廠區的時候沒有刻意加快腳步,也沒有放慢,跟平時巡邏時的步幅差不多。
路上碰見幾個認識的人朝鐘國勝點頭打招呼,鍾國勝也點頭回應,沒有停下來多聊。
鍾國勝走到革委會辦公樓的時候腳步未停,直接上了二樓,在周文斌辦公室門口站定,抬手敲了兩下門。
裡面傳來周文斌的聲音:「進來。」
鍾國勝推門進去。
周文斌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抬頭看見鍾國勝進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出一個笑來:「鍾隊長?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周文斌放下手裡的文件站起來,伸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椅子,「坐坐坐,難得來一趟。」
鍾國勝沒有坐下,站在辦公桌前:「周隊長,我來跟你說個事。」
周文斌臉上的笑容還掛著,但眼神微微凝了一下,坐回椅子上,往椅背上靠了靠:「你說。」
鍾國勝看著周文斌的眼睛:「丁秋楠丁大夫跟我住一個院子,她的事我管得著,正常追求一個女同志,那是你自己的事,只要人家願意,誰也管不著。但要是用別的手段那就不合適了。」
周文斌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嘴角在笑容的弧度里繃緊了一瞬,像是被人用手指在笑紋上按了一下又鬆開。
周文斌側了一下頭,目光從鍾國勝臉上移開,落在桌角的文件上,又移回來:「鍾隊長,我跟丁大夫之間的事,您恐怕有些誤會……」
「沒有誤會。」
鍾國勝打斷了周文斌,語氣還是平的,沒有加重也沒有放輕,「周隊長,我今天來不是來跟你理論的,是來跟你說一聲,這件事到此為止。」
屋裡安靜了一下。
周文斌坐在椅子上沒有動,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一些,像是那層被太陽曬得透亮的薄冰開始從邊緣往裡化。
目光在鍾國勝臉上又停了幾秒,像在判斷鍾國勝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判斷這道線的硬度。
鍾國勝沒有等周文斌回答,又說了一句:「鬧出什麼動靜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周隊長,你是明白人。」
周文斌坐在椅子上,過了好幾秒,然後臉上又重新浮出一個笑來。
笑容比剛才薄了一層,但至少還在嘴角上掛得住:「鍾隊長說笑了,我跟丁大夫就是正常接觸,絕對沒有別的手段,您放心,我心裡有數。」
鍾國勝看著周文斌臉上那個笑,沒有再多說什麼,點了點頭:「那就好。」
然後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周文斌坐在桌前沒有動,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露出來的是一層薄薄的、白淨的、什麼表情都沒有的底色。
低頭看著自己攤在桌面的兩隻手,慢慢把手翻過來,手心朝上,空空的,什麼也沒有。
周文斌又把手慢慢收攏,像要握住什麼,但手心裡仍然是空的,目光落在那扇已經關上的門上,想著鍾國勝剛才站在桌前說那些話時的姿態。
沒有坐下,沒有倚靠桌子,就站在那裡,站得端端正正的,兩句話把事情說完,不給自己解釋的餘地。
周文斌知道,鍾國勝已經把話說死了,如果自己不收手,鍾國勝會針對自己。
把手放下來按在桌面上,指腹慢慢摩挲著桌面的木紋。
周文斌想起鍾國勝的身份,保衛處的人,手裡有槍。
雖然革委會起來了,保衛處的權限被壓下去不少,但人家手裡握著的東西跟自己手裡的文件不是一個層面的。
周文斌想著這些,心裡翻起一層複雜的滋味,不甘心、惱火,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涼意。
周文斌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像是一尊剛剛被人從底座上搬下來、放在角落裡的塑像,還沒有找到一個新的姿勢來安放自己。
重新拿起文件,低頭看了起來,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周文斌的手從紙張邊緣滑過去的時候,指尖在紙面上多停了一下,那裡已經有一扇門被關上了。
周文斌知道鍾國勝不會再來第二次,但如果自己再碰那條線,下一次來的就不只是談談了。
鍾國勝走在回保衛處的路上,步子跟來時一樣穩,不緊不慢。
腦子裡轉著剛才在周文斌辦公室里的每一個細節,尤其是周文斌看見自己推門進去時那個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才浮出笑來。
那一下愣,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沒想到自己會去。
周文斌放下文件站起來說「鍾隊長?什麼風把你吹來了」的時候,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那是沒準備的人才會有的語調,嘴角雖然已經在笑了,但笑得有些趕。
周文斌的舉動看起來像是衝著丁秋楠去的。
正常追求一個女同志,用不著拿人家父母出來說事,那要麼是周文斌自己覺得不拿點東西壓住對方就追不到手,要麼就是周文斌習慣了用這種手段來辦事。
不管是哪種,這件事看起來和鍾國勝沒有關係。
鍾國勝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把鑰匙掏出來開了門,在桌前坐下。
想著周文斌這個人的路數,為了上位能離婚舉報前岳父,為了追女人能拿成分威脅,這樣的人做事只看利弊,不看對錯。
不管周文斌威脅丁秋楠是不是沖自己來的,鍾國勝決定把周文斌列入觀察對象。
如果是針對自己,那就還會有後續的招數,哪怕不是針對自己,監控起來也沒錯。
對於周文斌這種做事不擇手段的禍害,還是要清除掉的好。
鍾國勝拿起鋼筆,翻開巡邏記錄本,接著上午沒寫完的那一行繼續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