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丁秋楠坐在醫務室里,手裡的鋼筆寫了半行字就停了,耳朵聽著走廊里的動靜。
丁秋楠聽見有人從門口經過,腳步聲近了又遠了,不像是周文斌的步子,丁秋楠沒有抬頭,繼續把剩下的半行字寫完。
到了下午,走廊里又有人走過,丁秋楠手裡的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又繼續往前移動。
第二天,周文斌還是沒有出現。
丁秋楠坐在桌前,把昨天的處方單整理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明天的藥單。
丁秋楠的手在翻紙張的時候比昨天穩了一些,不再像前一天那樣翻到一半就放下、放下又拿起來,好像紙頁之間夾著什麼總想往外看的東西。
第三天,周文斌依然沒有來。
丁秋楠坐在醫務室里,給一個工人包紮了手指上的傷口,又給另一個工人開了感冒藥。
丁秋楠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動作跟以前一樣利索,給傷口上藥的時候她的手沒有抖,手腕懸著,棉簽在皮膚上走了一圈,穩穩的。
工人們走了之後丁秋楠坐在椅子上,往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周文斌三天沒有來,大概是真的不會來了。
下班的時候丁秋楠路過副食店,腳步慢了下來。
副食店的窗口擺著幾樣點心,用油紙包著,一包一包碼在木盤子裡。
丁秋楠站在窗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去,對售貨員說「要一包酥皮點心」。
售貨員拿了一張油紙包了四塊,用麻繩扎了一個十字,遞給丁秋楠。
丁秋楠拎著那包點心走在回大院的路上,步子比前幾天輕快了一些。
春風吹在臉上軟軟的,帶著泥土化凍後那種潮潤的氣息,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季節的更迭里慢慢地醒過來,揉了揉眼睛,看看四周都是綠的,便安心地繼續往下生長。
回到九十五號大院的時候天色還沒有全暗,丁秋楠站在院子中間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油紙包,然後走到中院正房門口,抬手在門框上輕輕敲了兩下。
門開了,趙建英站在門口,穿著藍布棉襖,手裡拿著一本書,像是正在翻看。
看見是丁秋楠,趙建英笑了一下:「丁大夫來了,快進來。」
趙建英側身讓開門,又回頭朝屋裡說了一聲,「國勝,丁大夫來了。」
鍾國勝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正在擦手,像是剛乾完什麼活兒,看見丁秋楠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油紙包,點了一下頭:「丁大夫。」
丁秋楠站在門檻外面沒有邁進來,把油紙包往前遞了遞:「鍾隊長,那天的事謝謝你,一點心意。」
丁秋楠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像是已經在心裡練習過幾遍,把該說的都說穩了才放出來。
鍾國勝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油紙包,然後又抬頭看著丁秋楠:「丁大夫,不用客氣。」
頓了頓,「東西你拿回去自己吃,以後有事說一聲就行。」
丁秋楠等了幾秒,像是在等一個可能不會出現的鬆口,然後慢慢把手收回來:「那行,鍾隊長以後有什麼事也儘管說。」
說完朝屋裡的趙建英也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下了台階。
趙建英把門帶上了,在門邊站了一下,聽到外面腳步聲往西廂房方向去了,才轉身回到桌邊坐下。
鍾國勝也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那本巡邏記錄本繼續寫著什麼。
趙建英看了鍾國勝一眼,沒有多問,又低頭翻自己的書了。
丁秋楠回到西廂房,推門進去,屋裡還是離開時的樣子。
被子疊著,桌面乾淨,窗台上那盆文竹的葉子在風裡微微顫著。
丁秋楠在桌邊坐下來,把油紙包放在桌上,看著那個用麻繩紮成十字的紙包看了好一會兒,才伸手解開麻繩,把油紙展開。
裡面是四塊酥皮點心,金黃色的,上面灑著白芝麻,芝麻粒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澤。
丁秋楠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酥皮在齒間碎裂開來,混著糖霜和芝麻的香氣在舌尖上慢慢化開。
嚼了兩下咽下去,又看了看剩下的三塊,把油紙重新包好,麻繩重新繫上,站起來走到柜子邊拉開抽屜。
抽屜裡面那包薑糖還在,紙包已經有些皺了,細繩扎著一個上次解開的活結,丁秋楠一直沒有再動過它。
旁邊是那本墨綠色的筆記本,扉頁朝上,紙邊微微捲起。
丁秋楠把油紙包放在薑糖和筆記本之間,隔著兩本書的距離放好,然後關上抽屜,站了幾秒鐘,像是給那些東西在那裡並排待著的時間留出一個安靜的片刻。
那些東西如今多了兩本書的距離隔著,誰也不會碰到誰,誰也挨不著誰。
丁秋楠回到桌邊坐下來,窗外院子裡傳來孩子跑動的聲響,聽著那些聲音,覺得這院子裡平常的動靜又回來了,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丁秋楠拿起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書,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低頭看了起來。
周文斌這邊心裡很是不甘,之所以沒有去找丁秋楠,是不想引起鍾國勝的誤會。
鍾國勝雖然說可以正常追求,但是周文斌對穿制服的還是發怵,別看周文斌現在是革委會糾察隊隊長,看似很威風,內心還是懼怕的。
同時這也讓周文斌更加渴望權力,走在廠里,工人們對自己客客氣氣的,還不是因為自己是糾察隊隊長,手裡有權力。
周文斌明白自己手裡的權力和鍾國勝手裡的權力區別,自己的權力是虛浮的,鍾國勝的權力是實打實的。
就看鐘國勝來找自己說話的語氣和態度,看似是商量聊聊,實際就是來通知自己的,自己不識趣,鍾國勝就會收拾自己。
所以這幾天周文斌不敢去找丁秋楠,哪怕是心裡再不甘,也沒有去。
去了也不能做啥,丁秋楠本就不給周文斌好臉色看,前面周文斌還說了那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