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斌坐在辦公室里,手裡那份文件翻了幾頁,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聽見走廊里有人經過,腳步聲不緊不慢地響了幾步又遠了。
周文斌抬頭看了一眼門口,門關著,沒有人敲門,那腳步聲只是路過。
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文件上,又翻了一頁,目光在紙面上掃了一遍又一遍,墨水印的字周文斌都認得,連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說什麼。
周文斌把文件合上扔在桌角,靠在椅背上,出了一會兒神。
這幾天周文斌每天早上出門前都會對著鏡子整一整衣領,把那枚革委會徽章別正了再出門。
走在廠區里,碰見工人喊自己「周隊長」,點頭應一下,嘴角扯出一個幅度剛好的弧度來,不深不淺。
可只有周文斌自己知道,那些點頭、那點弧度,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周文斌走在那條路上,覺得自己正在往上走,每一步都在離地面更遠一些。
現在周文斌走在同一條路上,總覺得有人在背後看著自己。
周文斌坐直了,又伸手拿起桌上那份文件翻了兩頁,還是看不進去,索性把文件合上放回原處。
那天周文斌坐在辦公室里盤算了一下午,鍾國勝說的道理自己都明白,鍾國勝手裡的權力也掂量過了,但那口氣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想起那天鍾國勝站在桌前說話時的姿態,沒有坐下,沒有倚靠桌子,就站在那裡,站得端端正正的,說幾句話就把事情定下來了。
而自己坐在椅子上,從頭到尾沒有站起來過一次,那已經是輸了。
周文斌知道自己再碰那條線,下一次來的就不只是談談了,雖然不敢碰那條線,可也不甘心就這麼縮回來。
第二天上午,周文斌敲了劉建軍辦公室的門。
「進來。」
劉建軍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周文斌推門進去的時候臉上掛著笑,那笑比平時薄一層,但掛在嘴角上也夠用。
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兩隻手搭在扶手上:「劉副主任,忙著呢?」
劉建軍把正在批的文件合上放在一邊,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周隊長,有事?」
「沒什麼大事。」
周文斌說,像是真的就是路過進來坐坐一樣,「就是最近廠里安安靜靜的。」
周文斌探著身子往前傾了傾,像是在跟劉建軍說一件自己也沒太放在心上、但順嘴提一句也不多餘的事,「保衛處那邊最近好像挺太平的,也沒見他們有什麼動作。」
周文斌指尖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捻了兩下才停下來。
劉建軍端起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茶杯之後把蓋子合上,又掀開一條縫放涼。
然後說了一句:「保衛處那邊的事,你不要去招惹。」
劉建軍說話的語氣跟平時一樣,但「不要去招惹」五個字清清楚楚,沒有一個字是模糊的。
周文斌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下巴不自覺地收了半寸:「劉副主任,我不是要去招惹他們,就是覺得他們是不是管得太寬了?有些事跟他們本來沒什麼關係,他們也伸過手來。」
劉建軍沒有接周文斌的話,把茶杯蓋重新蓋好,又拿起那份剛才批了一半的文件,翻到剛才合上時的那一頁。
目光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眼來看了周文斌一眼:「他們有沒有管得太寬,不是你說了算的,也不是我說了算的。有些事他們碰了,碰了就碰了,你退一步,事情就過去了。」
周文斌坐在椅子上,等了幾秒,像是還在等著劉建軍說點什麼讓自己能順著往下走的話。
但劉建軍沒有再開口,低著頭在文件上寫了幾行字,鋼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在屋裡清清楚楚地響著。
周文斌等了片刻,站起來說:「那我明白了,劉副主任您忙。」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腳步比平時輕了一些,在走廊里走了一段路才放慢下來。
周文斌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前面,看著窗外灰白的天,兩隻手撐在窗台上,像是要把那股說不出的勁兒全部壓到窗台上去,壓得窗台紋絲不動。
站了一會兒,鬆開了手,轉身往自己辦公室走去。
在走回去的路上周文斌想,劉建軍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只是不想接這個話。
在軋鋼廠,自己只是糾察隊的隊長,說到底只是革委會下面的一個跑腿辦事的。
鍾國勝站在自己面前的時候,背後是一整個保衛處;自己站在任何人面前,背後都只有自己一個人。
周文斌以前覺得自己只要夠拼就能往上爬,爬上去之後就沒人敢擋自己的路。
忽然覺得那條路還很長,而自己腳下踩著的這一步,連半級台階都算不上,就算把腳尖踮起來,也夠不到更上面一層的邊。
周文斌想著,要是真的想往上走,自己就得找到更多能站在自己身後的人。
周文斌走後,劉建軍沒有立刻繼續批文件。
劉建軍坐在椅子上,手裡轉著那支鋼筆,手指在筆桿上慢慢捏了一下又鬆開。
周文斌剛才說的話還留在耳朵里,不是他說的那些話,是他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劉建軍知道周文斌想讓自己接住那根線,說一句「那你去查查」或者「有情況你報給我」。
自己不能接,也不會接。
劉建軍放下鋼筆把那份批了一半的文件又看了一眼,然後把文件合上放回桌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想著保衛處,自己來到軋鋼廠有一段時間,該看的已經看清楚了。
鍾國勝這個人做事有分寸,既不貼李懷德,也不靠任何人。
劉建軍需要的是一個中立的保衛處,不會幫著李懷德來壓自己,也不能被自己逼到李懷德那邊去。
周文斌今天來試探,說明他心裡那口氣還在,如果自己不把這條線徹底劃死,以後會捅出更大的簍子來。
伸手拿起桌上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水,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搭了一下,像是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下午,劉建軍把周文斌叫到了辦公室。
周文斌進來的時候跟上次一樣,臉上掛著笑,但那笑比平時多了一層不確定,像是不知道劉建軍找自己來是好事還是壞事。
周文斌在椅子上坐下來,兩隻手沒有搭在扶手上,而是搭在膝蓋上,坐姿也比上次端正了一些。
劉建軍沒有繞圈子,直接開了口:「昨天你說的那個事,我想了一下。」
看著周文斌的眼睛,「保衛處那邊的事你不要再提了。」
周文斌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像是被人在半空中截住了一句話,坐直了一些,想開口說什麼,劉建軍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又說了一句:「他們在軋鋼廠待的時間比你長。你碰他們,對你沒有好處。」
周文斌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又慢慢放平了,把腰板挺直了一些,坐在那裡等著,像是在等著劉建軍說一個轉折,等了幾秒,劉建軍沒有再往後接。
這些話就是全部了,中間沒有縫,底下也沒有夾層。
劉建軍又拿起桌上那支鋼筆,像是說完了該說的話、該做的事情也已經壓住了,剩下的不需要再提:「行了,你回去忙吧。」
周文斌坐在那裡,又等了片刻才站起來,彎了一下腰,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劉建軍坐在辦公室里,聽著走廊里的腳步聲走遠,然後重新拿起鋼筆繼續批文件。
想著剛才那幾句話,應該夠周文斌聽明白了。
如果周文斌還聽不明白,那就不是幾句話能解決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