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斌走後，劉建軍沒有繼續批文件。
坐在椅子上，手裡轉著那支鋼筆，心裡把軋鋼廠的各方勢力重新過了一遍。
李懷德手裡有孫幹事和車間主任那條線，幾任廠長留下來的班底都在他那邊。
革委會這邊，兩個副主任表面上配合，實際各有各的算盤。
劉建軍自己的人手裡，目前能用的只有周文斌，還有後勤科和廠辦那邊剛搭上線的兩個人。
這些人在關鍵時候能出多少力，還不一定。
但讓劉建軍最留意的，是保衛處。
知道保衛處在廠里的特殊地位，革委會再大，管得了幹部管得了工人，但保衛處的權限是另一套系統。
軍械、門崗、內部安全，這些事革委會插不上手，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劉建軍需要保衛處不站在李懷德那邊，這樣自己就有足夠的餘地來跟李懷德周旋。
下午劉建軍出去了一趟，是去後勤科看一批新到的物資。
辦完事之後劉建軍沒有直接回辦公室，在廠區里走了一圈，步速不快不慢，目光在周圍掃著，像是要把每一處的布局都收進眼睛裡去。
劉建軍繞到保衛處辦公樓前面的時候，遠遠看見鍾國勝正從樓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像是要往什麼地方送。
兩個人隔了大約二十步的距離，鍾國勝也看見了劉建軍，腳步沒有停，但目光在劉建軍臉上停了一下，點了一下頭。
劉建軍也點了一下頭，兩個人誰也沒有停下來說話，就那麼隔著一段距離各自走各自的路。
鍾國勝繼續往檔案室方向走，步子均勻，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
劉建軍繼續往革委會辦公樓走，步子也一樣穩。
兩個人交錯著走過了那條路，各走各的方向，沒有一個人回頭。
劉建軍走了一段路之後才在心裡把剛才那個畫面放了一下，鍾國勝看見自己的時候目光沒有躲閃，也沒有刻意迎上來，只是平平地看了一眼，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
那種自然，像是他已經習慣了在廠區里碰到任何人，都不需要調整自己的節奏。
這跟李懷德不一樣，李懷德走到哪裡都帶著一股「我在看著你」的氣息，讓你知道他來過；鍾國勝走過去，像風穿過胡同，你知道他經過了，但留不下什麼痕跡，除了他自己，誰也帶不走他的步幅。
劉建軍想著今天碰見鍾國勝時，鍾國勝手裡那份文件的邊緣被風卷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又翻正了，沒有多餘的動作。
一個習慣把細節收進眼裡的人，這樣的人，不會輕易站隊。
劉建軍走進革委會辦公樓的時候，腳步沒有放慢，但心裡那個判斷已經被他擱在了合適的位置上。
保衛處，中立，暫時不動。
上了二樓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在桌前坐下，又拿起那份上午沒批完的文件繼續看，筆尖落在紙面上的聲音穩穩的，像劉建軍的思緒一樣，已經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那條線。
……
於海棠注意到，劉建軍辦公室桌上的茶杯，每次自己進去的時候都是空的。
第一次發現這件事的時候沒有多想，只是順手拿起暖水壺去開水房添了熱水放回原處。
第二次進去送文件的時候，茶杯又是空的，於海棠又添了一次。
到了第三次，於海棠站在桌前把文件放下，目光在茶杯上停了一瞬，然後拿起暖水壺轉身出了門。
再往後，於海棠每次進劉建軍辦公室之前，都會先在開水房把熱水接好，端進去放在桌角。
劉建軍第一次看見於海棠提著暖水壺進來的時候，抬眼看了她一下，沒有說什麼，也沒有說「不用麻煩」，只是低下頭繼續看文件。
於海棠把暖水壺放好，退後一步站在桌邊，等劉建軍看完那幾頁翻過去了，才開口問一句「還有沒有別的要交代的」，語氣自然得像是已經在那個位置上站了很久。
有一天下午，於海棠把謄好的通知放在劉建軍桌上。
劉建軍拿起來翻了一遍，說「可以了」。
於海棠沒有急著走，把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又把桌角那摞材料對齊了，然後站在桌邊，目光落在劉建軍手裡的鋼筆上，像是想說什麼又沒想好怎麼開口。
站了幾秒，才開口問了一句：「劉副主任，周末您有什麼安排？」
劉建軍抬起頭來看了於海棠一眼。
那一眼不長，但也沒有立刻移開，像是在掂量這句話是隨口一問還是另有所指。
劉建軍放下筆，靠在椅背上：「周末區革委那邊有個飯局，你有空的話一起去。」
劉建軍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一樣，像是在安排一件工作上的事，但於海棠聽出了裡面那層「不只是工作」的意思。
於海棠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彎的幅度不大，沒有壓，就讓它自然地掛在嘴角：「有空，那我周末跟您一起去。」
於海棠說完轉身走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能感覺到劉建軍的目光在自己背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是落在紙面上的筆尖被懸在空中半秒才重新落下去，既不急著著紙，也沒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周末晚上，於海棠換了一件藏藍色的幹部服，頭髮用黑髮夾別在耳後，比平時收拾得更利索一些。
於海棠提前到了約好的路口，站在路燈底下等了一會兒，看見劉建軍從幹部樓那邊走過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整整齊齊。
劉建軍走到於海棠面前的時候上下看了於海棠一眼，點了一下頭說「走吧」，兩個人一前一後往飯館的方向走去。
飯館在區革委附近，不大，但乾淨。
包間裡已經坐了幾個人，有區革委的幹部，也有其他廠子的人。
劉建軍進去的時候，幾個人抬起頭來打招呼，有人看見了跟在劉建軍身後的於海棠，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下：「老劉，這位是？」
劉建軍在桌邊坐下來，側過頭朝於海棠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我們廠革委會的同志，於海棠，工作很負責。」
劉建軍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常，像是在介紹一個同事。
但於海棠注意到，劉建軍說「我們廠」三個字的時候，音量比說其他幾個字的時候稍稍低了一些，像是不想讓那個詞被桌上的其他人拿來當話頭。
於海棠在劉建軍旁邊坐下來，面帶微笑，朝桌上的人點了一下頭。
桌上的人開始敬酒的時候，有人端著酒杯站起來說「老劉，你這是帶了得力幹將來啊」，於海棠端起酒杯站起來，笑著說「我是來跟各位領導學習的」，然後抿了一口酒坐下，動作不緊不慢，沒有讓任何人覺得她不該出現在這裡。
飯桌上的話題很快轉到別處去了，劉建軍跟旁邊的人聊著區里最近的文件精神，於海棠坐在旁邊，偶爾幫劉建軍擋一下遞過來的酒。
於海棠做得自然，像是已經習慣了坐在劉建軍旁邊，不必隨時開口，也不必刻意沉默。
回去的路上路燈昏黃，兩個人並排走了一段路，誰也沒有說話。
走到一個路口的時候劉建軍停下腳步：「你住西胡同那邊？我送你到路口。」
於海棠說「不用，就幾步路」，劉建軍沒有堅持，點了點頭說「那行，你自己當心」。
劉建軍往幹部樓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今天飯局上你做得不錯。」
說完轉身繼續走了。
於海棠站在原地，看著劉建軍的背影在路燈底下走遠，然後收回目光，轉身往西胡同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