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軍把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名單是於海棠幫自己從人事科借來的，上面列著後勤科和廠辦所有在編人員的名字、入職時間、職務和簡要履歷。
劉建軍看得很仔細，有些名字劃了一道線，有些名字在旁邊打了一個圈。
打圈的人不多，後勤科副科長吳長貴，廠辦文書陳和平。
這兩個人職務不高，位置不起眼，但手裡都捏著實實在在的東西：一個管物資登記和物資流轉，一個管會議記錄和文件收發。
這樣的人放在那裡，就是一張網的線頭。
劉建軍把名單折好放回抽屜里，然後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想著怎麼把這兩個人拉過來。
自己現在手底下能用的人不多，周文斌是自己擺在明面上的一把刀，而吳長貴和陳和平，是自己需要安插在暗處的兩條線。
劉建軍不打算對他們太過熱絡，那樣反而會讓他們起疑。
只需要偶爾叫來坐一坐，問幾句工作上的事，讓他們知道「劉副主任是把我當自己人看的」，這就夠了。
至於他們是不是真把自己當自己人，那是他們的事。
當天下午，劉建軍讓孫幹事把後勤科的吳副科長叫了過來。
吳長貴推門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臉緊張的笑，像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叫來。
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坐姿拘謹。
劉建軍放下手裡的文件，靠在椅背上說：「吳副科長，後勤科最近忙不忙？」
「還行，還行，」吳長貴連忙應道，「就是春耕前後物資進出多了一些，但都在正常範圍內。」
劉建軍點了點頭：「後勤科的工作很重要，物資進出、登記造冊，每一樣都要經得起查。」
停了一下，「你在後勤科幹了不少年了吧？」
「幹了六年了，從科員干到副科長。」
吳長貴的語氣稍稍放鬆了一些，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自己熟悉的話題。
劉建軍說：「六年不容易，後勤科的事你比誰都熟，以後有什麼情況，可以直接過來跟我匯報，不用每次都走孫幹事那條線。」
劉建軍沒有解釋為什麼要繞開孫幹事，只是看著吳長貴的眼睛，「你的經驗放在那裡，是金子總會發光的。」
吳長貴聽了這話，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的笑容變深了，那笑容比剛才來時掛在臉上的那層更實在一些，像是有人在春寒料峭的早晨給他披了件厚褂子，從肩膀一直暖到後背。
「謝謝劉副主任信任，我一定把後勤科的工作盯緊，有什麼情況隨時跟您匯報。」
站起來，腰板挺直了一些，又彎了一下，才退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之後，劉建軍又拿起那份名單看了一眼，然後把「吳長貴」三個字底下劃的那道線描粗了一些。
劉建軍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等著下一個人來敲門。
過了兩天，廠辦的陳和平也來了一趟。
陳和平跟吳長貴不一樣，他沒有被叫，是自己來的。
他拿著一份會議紀要的副本敲了劉建軍的門，進去之後把文件放在桌上：「劉副主任，這是今天下午革委會例會的紀要，我先拿一份給您過目。」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常規的事，但他的目光在劉建軍臉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一個回應。
劉建軍拿起那份紀要翻了一遍，然後放在桌角：「陳文書辛苦了，以後會議紀要直接送一份到我這裡就行，不用再繞一圈了。」
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對吳長貴說話時差不多，平平的，像是在交代一件普通的日常事務。
但陳和平的腰微微彎了一下，說「好的，劉副主任」，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時輕了一些，像是腳下那塊地突然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踩上去彈力比原先好了一分。
那之後，革委會的文件流轉發生了一些細微的變化。
有些會議紀要送到李懷德桌上的時間比以前晚了一天，而劉建軍那邊已經提前看過了。
孫幹事注意到了這個變化，在一次匯報工作的時候側過頭提了一句：「主任，廠辦那邊最近送文件的時間有點拖。」
李懷德正在簽字，手裡的鋼筆沒有停：「知道了。」
沒有多說什麼，但簽字的力道比平時重了一分，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壓出一道淺淺的凹痕。
於海棠在走廊里碰見過一次陳和平從劉建軍辦公室出來。
那人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快步從她身邊經過，朝她點了一下頭，帶著一種剛剛被認可的人特有的輕快。
於海棠也點了一下頭，沒有停下腳步，但心裡清楚，劉建軍手裡的人又多了一個。
走進劉建軍辦公室送一份歸檔目錄的時候，目光掃過桌上那摞文件，最上面一份就是今天下午的會議紀要，紙面還帶著新列印出來的溫度。
於海棠放下文件夾，沒有多問，也沒有多留，轉身走了出去。
但於海棠在走廊里走了一段路之後，放慢了步子，心裡想著：劉建軍正在把繩子一根一根地接起來，每一根都很細，但連在一起就能拉成一道網，這道網現在還只是鬆散地搭著，但他遲早會把它們收攏。
周文斌那邊也注意到了陳和平的變化。
在走廊里碰見陳和平從劉建軍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文件，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
周文斌站在走廊里看著陳和平的背影走遠，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沉了一下，本來以為自己是最早投靠劉建軍的人，在劉建軍心裡會有個「先來後到」的位置。
可現在劉建軍身邊能用的面孔越來越多，自己那張臉還會不會一直排在前面，周文斌自己也說不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