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軍和於海棠走在回西胡同的路上,街上的路燈隔著很遠才有一盞,燈光在路面上投下一團一團的亮。
於海棠走在劉建軍旁邊,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手揣在棉襖口袋裡。
劉建軍走在於海棠旁邊,大衣領子翻著,兩隻手也揣在口袋裡,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一步的距離。
走到西胡同口的時候,於海棠放慢了腳步,側過身停住了。
「劉副主任,進去喝杯水再走吧。」
於海棠站在路燈底下,在燈光里微微仰起臉看著劉建軍,等著劉建軍回答。
劉建軍也停住了,看了於海棠兩秒,然後點了一下頭:「好。」
於海棠等劉建軍進去之後把門帶上,走到灶台前揭開暖水瓶的塞子,倒了兩杯水端到桌上。
水汽從杯口升起來,在燈光下變成細細的白霧,漫了一瞬就散了。
劉建軍在桌邊坐下來,接過於海棠遞過來的那杯水,杯壁的溫度隔著搪瓷傳到劉建軍掌心裡。
於海棠在劉建軍對面坐下,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面對面坐著,中間是一盞亮著的電燈和兩杯冒著熱氣的水。
於海棠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有些燙,抿了一下又放下了,把杯子放回桌上的時候看了一眼劉建軍。
劉建軍正低頭看著杯子裡的水面,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也沒在想。
於海棠先開口:「今天飯桌上那個姓王的,跟您認識很久了?」
劉建軍抬起目光:「認識好幾年了,以前打過交道。」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之後又說,「這個人做事穩,消息也靈通,以後你有什麼事拿不準的,可以問問他。」
於海棠聽了這句話,在心裡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自己面前的牆上推開了一扇小小的窗,窗外的光還沒照進來,但那個推開窗戶的動作自己已經看見了。
「那我以後有不懂的,就向劉副主任請教。」
於海棠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移開,像是在等一個回應。
劉建軍也看著於海棠,兩個人隔著桌面上那兩杯冒熱氣的水對視了一會兒。
劉建軍沒有說話,但也沒有把目光移開。
於海棠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
夜風從縫隙里擠進來,把屋裡的熱氣攪動了一下,又把窗簾的一角吹得輕輕飄起來。
於海棠站在窗邊沒有立刻回來,背對著劉建軍,像是在給這間屋子留出一個換氣的空隙。
然後轉過身走回桌邊,把桌上那杯已經涼了的水端起來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
劉建軍把杯子裡的水喝完了,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劉建軍沒有站起來,於海棠也沒有去送劉建軍離開的意思。
兩個人在那盞電燈底下面對面坐著,沒有人說話。
後來沒有人記得是誰先站起來的。也許兩個人幾乎是同時站起來的,也許是於海棠先站起來去收劉建軍面前的杯子,劉建軍也站起來伸手去幫忙,兩個人的手在杯沿上碰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像風吹過水麵時帶起的褶皺,一瞬就平了,但平了之後水面也沒有完全回到原來的樣子。
劉建軍的手沒有馬上收回去,於海棠也沒有把手抽開。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中間隔著一張桌面和兩把椅子,都站在原地沒有動。
第二天早上天剛蒙蒙亮,劉建軍從西胡同出來的時候,胡同里還沒有什麼人。
劉建軍站在胡同口停了一下,把大衣領子整了整,然後往幹部樓方向走去,步子跟平時一樣穩,像是走完了一段早該走完的路,腳下的土已經踏實了,接下來的每一步都不必再低頭去看。
於海棠醒過來的時候,旁邊的位置已經空了,坐起來,攏了攏頭髮,看見桌上那兩隻杯子還並排放著,一隻空的,一隻還剩半杯水,水面平靜,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於海棠的目光在那兩隻杯子上停了一下,像是要確認它們確實還在那裡。
杯沿上各自留著淺淺的水漬印子,兩隻杯子的間距跟昨晚一樣,沒有人動過。
於海棠伸手把那隻空杯子拿起來轉了轉,又放回了原處,然後把被子疊好,下了炕,開始收拾屋子。
於海棠把桌上的兩隻杯子收起來洗了,並排倒扣在碗架上,像是它們從來沒有被同時使用過。
窗外有風吹進來,於海棠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也收進了清晨的光線里,像收好一件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的東西。
於海棠到革委會辦公室的時候比平時早了十分鐘。
走廊里還沒有什麼人,於海棠走到自己那間小隔間門口,推門進去,把布袋放好,拿出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又合上了。
站在桌邊站了一會兒,手指搭在桌面邊緣,像是在把昨天晚上的事在心裡再放一遍,放完了才拿起那摞需要歸檔的文件,轉身出了門。
於海棠走到劉建軍辦公室門口的時候門已經開了,劉建軍坐在桌前,正低頭看著一份文件。
於海棠抬手在門框上敲了兩下,劉建軍抬起頭來,目光在於海棠臉上停了一下,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個每天早上都會來送文件的人。
劉建軍說了一聲「進來」,又低頭繼續看文件,手裡那支筆沒有停,筆尖在紙面上划過去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告訴於海棠自己正在忙,但也可以分出一隻耳朵來聽於海棠說話。
於海棠走進去,把那摞文件放在桌角:「這是昨天區革委那邊的來文,我整理好了。」
把文件放好之後沒有馬上走,站在桌前,手指搭在文件夾的邊緣。
於海棠的目光落在劉建軍臉上,劉建軍沒有抬頭,還在看那份文件。
於海棠沒有催劉建軍,也沒有急著開口,就那麼站著,像是一個已經在某條路上走了很久的人,終於走到一個可以停下來問一問方向的岔口。
劉建軍把那份文件翻完,簽了字,合上,放到一邊,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於海棠:「還有事?」
於海棠把手指從文件夾邊緣鬆開,兩隻手垂在身側:「劉副主任,咱們革委會現在還有沒有空缺的職位?」
於海棠問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沒有移開,像是在說自己已經想過了,這不是隨口一問。
劉建軍手裡的鋼筆停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看了於海棠幾秒,然後垂下目光,把鋼筆帽擰上,放在桌面上。
伸手端起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之後才開口:「你想到哪個部門去?」
於海棠說:「哪裡都行,只要能有固定的崗位,能正正經經地做一份工作。」
於海棠的目光在劉建軍臉上停著,像是要把這句話的分量準確地擱在桌面上。
以前是廣播室的播音員,後來是革委會的會議記錄員,這些崗位都像是臨時搭起來的架子,風一吹就晃,哪天撤了也不會有人記得自己。
於海棠知道這件事不能催,但自己需要讓劉建軍知道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劉建軍聽完之後沒有馬上回答,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剛批完的文件上,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在給一句話找一個合適的位置放下來。
「你先別急,」劉建軍開口了,「革委會的事要慢慢來,急不得,你在這邊的表現我都看在眼裡,有機會的時候我會安排。」
劉建軍說完之後停了一下,像是在把最後那幾顆字釘進木頭裡,「急,反而容易被人說閒話。」
劉建軍說「急不得」三個字的時候,於海棠沒有打斷他,但聽出了那三個字底下的意思,不是不行,是得等,像一個人站在河岸邊順著水流看過去,知道對岸是能到的,只是還沒到該上船的時候。
於海棠站在桌前,把這句話聽完,點了一下頭:「我明白了。」
沒有再多問,拿起桌角那份已經簽好字的文件,轉身走了出去。
於海棠走在走廊里的時候沒有放慢腳步,也沒有加快,腳步聲在走廊里響著,一下一下的,均勻而堅定。
想著劉建軍剛才說的話,話里的意思是自己會有一個位置,只是那個位置還沒有到自己面前來。
於海棠想著以前坐在廣播室里播通知的時候,以為自己能在軋鋼廠待很久;後來到了革委會做會議記錄,以為就是自己能摸到的最靠近權力的地方了;現在自己站在走廊里,覺得那扇門也許還能再推開一點。
於海棠走回自己那間小隔間,把文件放在桌上坐下來,翻開筆記本,拿起鋼筆,在第一頁寫下今天的日期。
窗外的陽光正從窗戶外面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小片溫暖的亮,筆尖在紙面上划過的時候發出細細的沙沙聲。
於海棠聽到走廊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從劉建軍辦公室方向走過來,在自己門口沒有停,繼續往前走了。
於海棠的筆尖沒有抬起來,在紙面上穩穩地划過下一行,有些事是急不得的,但是自己也付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