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斌上午沒有什麼特別的安排,坐在辦公室里把最近幾天的巡邏記錄翻了一遍,簽了幾份文件,又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兩口水。
窗外陽光正好,光線從窗戶外面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暖和的亮。
周文斌靠在椅背上,想著黃家那批東西的分量,金條、銀鐲子、舊戒指,截留一部分送給劉建軍,到時自己在劉建軍心裡的份量會更重。
周文斌覺得穩了。
走廊里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步子又快又齊,像是穿著同樣的鞋在同一個拍子上落下去。
周文斌聽見了,但沒有在意,以為是哪個隊員來送材料。
腳步聲越來越近,到周文斌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停住了。
門沒有敲,直接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門板撞在牆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周文斌手裡的搪瓷缸子晃了一下,幾滴水濺到了桌面上。
門口站著三個人,都穿著深藍色的幹部服,胸前別著區革委的徽章。
打頭的那個人周文斌不認識,中等個頭,方臉,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周文斌臉上。
周文斌站起來:「你們找誰?」
打頭的那個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舉到周文斌面前:「區革委的搜查令,有人舉報你在擔任糾察隊隊長期間私吞查抄物資,現在依法對你的住處和辦公室進行搜查。」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平直,每一個字都像事先踩實了才放出來,不留一點迴旋的餘地。
周文斌看了一眼那張紙上蓋的紅章,紅章印在紙面上,邊角清晰,像是剛從抽屜里拿出來的,還沒有被手指碰過。
周文斌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這是誤會」,又想說「我要找劉副主任」,但那些話在舌尖上停了一下,沒有放出來。
周文斌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沒有用。
打頭的那個人看了周文斌一眼,把手裡的搜查令折好放回口袋裡:「請配合。」
他的語氣跟在說一件已經定下來的事一樣穩當,側過頭朝身後那兩個人示意了一下,兩個人開始翻查周文斌的辦公室,抽屜、柜子、桌面上攤開的文件,一件一件地翻過去,把東西放回原處的時候沒有合上,像是在等下一個人的目光再確認一遍。
周文斌站在辦公桌後面,兩隻手垂在身側,看著他們翻自己的東西。
看見自己抽屜里那本線索本子被翻出來,那人翻了兩頁又放回去;看見桌角那隻牛皮紙信封被拿起來掂了掂又放回原處;看見那人彎腰檢查了椅子底下的每一個角落。
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結束之後打頭的那個人看了周文斌一眼:「走吧,去你住處看看。」
他的語氣跟剛才一樣平,像是在安排下一步行程,而不是在搜查一個糾察隊隊長的辦公室。
周文斌走在前面帶路。
走廊里有人看見周文斌帶著三個穿區革委制服的人走過,目光在周文斌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沒有人停下腳步來問發生了什麼。
周文斌走到自己住處門口的時候,手在口袋裡掏鑰匙的時候有些抖,鑰匙在鎖孔里轉了兩圈才轉開,像是那鎖孔里的彈簧比他平時擰緊時多了一點阻力。
推開門,讓開了門口,站在門邊看著那三個人走進去。
周文斌的住處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一個床頭櫃。
三個人進來之後各自分工,一個人檢查桌子,一個人檢查衣櫃,打頭的那個人走到床邊蹲下來,往床底看了一眼,又側過頭看了看床板底下,伸手在床板邊緣摸了一下,掀開床墊,露出下面一塊鬆動的木板。
把木板掀開,伸手下去摸了一下,手指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一個鐵盒子。
他把鐵盒子端出來放在桌上。
盒蓋沒有上鎖,掀開蓋子,裡面是幾樣東西,幾根金條、一件瓷器、一隻翡翠鐲子、一塊懷表,旁邊還散著幾枚舊銅錢,在盒底疊成淺淺的一層。
打頭的那個人拿起金條看了看,又拿起翡翠鐲子對著窗口的光線照了一下,把東西放回盒子裡,合上蓋子,把鐵盒子端在手裡,轉身看著周文斌:「這些東西,登記冊上沒有。」
他用的語氣不是疑問句,像是不需要周文斌回答,因為答案已經擺在桌上了,在場的人都看得見。
周文斌站在門口,看著那隻鐵盒子被端出來放在桌上的時候,心裡有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湧上來。
那些東西每一件周文斌都能說出是從哪一家拿的、從哪一個角落翻出來的,每一件都帶著不同人家的氣味。
周文斌認出了自己藏進去時套在懷表上的那層棉布,認出了翡翠鐲子上那道細微的裂紋。
鐵盒蓋被合上的時候,那隻鐲子在盒子裡輕輕碰了一下邊緣,發出一聲細碎的響,像是有人在遠處關了一扇沒有鎖的門。
周文斌張了張嘴,「解釋」的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忽然發現即使給自己一個解釋的機會,自己也解釋不了,每一樣東西都帶著它不該出現的地方的印記。
不管說是自己的,還是截留的,都難逃一劫。
周文斌只能把嘴閉上,垂下眼睛。
打頭的那個人把鐵盒子遞給旁邊的人,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在上面寫了幾行字,然後走到周文斌面前:「你住處搜出的東西,你自己看看,沒有遺漏的話簽個字。」
周文斌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一遍,紙面上列著剛才從鐵盒子裡拿出來的每一件東西。
金條五根,瓷器一件,翡翠鐲子一隻,懷表一塊,銅錢數枚,跟鐵盒子裡的東西一模一樣,一樣不多,一樣不少。
周文斌看清了每一項,那些名字和數量靜靜地躺在紙面上,像是一個早已寫好的結果,只等簽上自己的名字來確認。
拿起筆,在簽名欄里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比平時潦草了一些,像是握筆的手指已經不再聽自己的話了。
打頭的那個人接過簽好字的紙,看了一遍,收進口袋裡。
「跟我們走一趟吧。」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沒有起伏,像是在通知一個他早就知道會有的結果。
周文斌跟著他們走出住處的時候,沒有回頭。
那三個穿區革委制服的人走在周文斌前後,周文斌低著頭往前走。
想著自己前幾天還在翻黃家的箱子,還在想這批東西用什麼辦法去劉建軍那裡表功,雖然不能暫時不能更進一步,起碼要讓自己有點話語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