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幹事先聽到周文斌被區革委會查的,在走廊里碰見後勤科一個認識的人,那人壓低聲音說「區革委來人了,把周文斌帶走了」。
孫幹事聽完之後沒有多問,轉身直接去了李懷德的辦公室。
推門進去,把門帶上,走到辦公桌前站定:「主任,周文斌被區革委的人帶走了,辦公室和住處都搜了一遍,搜出東西來了。」
孫幹事說完之後站在桌前等著李懷德的反應。
李懷德正在批一份文件,手裡的鋼筆沒有停,在紙面上劃完了最後一行才放下。
靠在椅背上問:「搜出什麼來了?」
李懷德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是在問一件自己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只是確認一下時間。
孫幹事說:「具體不清楚,聽說是截留的東西,在住處搜出來的,區革委的人直接來的,沒有走咱們這邊的手續。」
孫幹事把「沒有走咱們這邊的手續」幾個字放得平了一些,像是刻意不讓那句話帶出太多情緒。
李懷德聽完之後沒有立刻接話,手指搭在桌面上,在腦子裡把周文斌這個人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自己用了周文斌一段時間,後來劉建軍來了,周文斌轉頭投了過去。
自己手裡沒有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經過周文斌的手,送來的東西都是過了明路的,登記在冊的,經得起翻。
周文斌手裡捏不住自己的把柄,更談不上拿什麼來換。
區革委繞過軋鋼廠革委會直接查周文斌,說明周文斌在外面惹了不該惹的人。
這是周文斌自己招惹的事,跟自己沒有關係,嚴格來說,周文斌背棄自己在前,自己沒必要為這種人費心思。
區革委這一手等於替自己清理了一顆自己還沒來得及清理的棋子,省了自己一道工序。
李懷德沒有再多想這件事,拿起桌上的鋼筆,繼續批那份沒有批完的文件。
「知道了,你忙你的去。」
孫幹事站在桌前,沒有再多問,轉身走了出去,把門帶上。
李懷德坐在桌前,視線落回文件上,鋼筆尖重新落在紙面上,聲音恢復了規律。
劉建軍那邊收到消息比李懷德晚了一會兒。
於海棠從走廊里聽到風聲之後猶豫了一下,還是去敲了劉建軍的門。
推門進去的時候劉建軍正在翻一份文件,抬起頭來看見於海棠站在門口,說:「有什麼事?」
於海棠說:「劉副主任,聽說周隊長被區革委的人帶走了,辦公室和住處都搜了,搜出東西來了。」
劉建軍聽了這話,手裡的文件沒有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了於海棠一眼。
「搜出什麼了?」
於海棠說「具體不太清楚,聽說是在住處搜出了一些沒有登記的東西」。
劉建軍沒有立刻接話,把手裡的文件合上放在桌角,想著周文斌這個人,投靠自己之後,周文斌確實送過幾次東西,但那幾次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沒有第三個人在場,沒有書面記錄。
就算周文斌把這些事供出來,也只憑他一張嘴,翻不出什麼浪來。
至於說保周文斌,不至於浪費自己的人脈和資源。
區革委會繞過軋鋼廠查周文斌,那就是周文斌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了,否則上級部門基本不會這樣干。
劉建軍說:「行了,我知道了。」
於海棠站在那裡沒有馬上走,看著劉建軍重新拿起文件低頭繼續看,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於海棠走回自己那間小隔間坐在桌邊,心裡把今天早上聽到的事情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周文斌那麼急著往上趕,果然和自己當初判斷的一樣,遲早要栽,這不,現在就栽了。
……
周文斌被帶到區革委辦公樓,走廊兩邊的辦公室門都關著,偶爾有一扇門後面傳出說話聲和翻文件的聲音,隔著門板聽不真切。
周文斌走在前面,那三個穿區革委制服的人走在周文斌後面,四個人穿過走廊,在盡頭一扇門前停下來。
打頭的那個人推開那扇門:「進去等著。」
周文斌走進去,屋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站在屋子中央,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坐下。
其中一個人示意了一下桌前的椅子:「坐那兒。」
周文斌在椅子上坐下來,椅子面是硬的,坐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細微的嘎吱聲。
那三個人沒有進來,把門帶上了。
周文斌一個人坐在屋裡,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半小時,走廊里的腳步聲來來回回,有人從門口經過,但沒有人在門口停下來。
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覺得這間屋子很安靜。
門被推開了,進來的人周文斌沒見過,四十來歲,中等身材,穿著一件灰藍幹部服,走到桌子對面坐下來。
那人沒有穿區革委的制服,外套的肩線已經被洗得有些松垮了,袖口磨出一道淺淺的毛邊。
他把手裡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桌上,打開,從裡面抽出幾張紙,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周文斌。
「周文斌?」
周文斌點了點頭。
那人把紙放在桌面上:「我是林建國,區革委的,今天找你過來,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核實。」
林建國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像是興師問罪,也不像是在通知一個已經定好的結果,像是一道正在被慢慢推開的門,門縫還不大,但足夠讓人看到裡面的光。
周文斌坐在椅子上,兩隻手還搭在膝蓋上,像是要找到一點著力點才不至於整個人松垮下去:「林同志,我想問一下,這事軋鋼廠革委會那邊知道嗎?」
林建國看了周文斌一眼:「區革委直接查的,不必先經過軋鋼廠廠革委,你不用擔心李主任和劉副主任那邊,他們各有各的事要忙。」
周文斌聽到這句話,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那最後一層薄薄的僥倖也被人從紙面上揭走了。
知道「各有各的事要忙」是什麼意思,李懷德不會來撈自己,劉建軍也不會來。
林建國低頭翻開面前那幾張紙,像是正式開始了,沒有急於開口,把那幾頁紙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翻完了才抬起目光:「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私扣查抄物資的?」
周文斌沉默了一會兒:「我沒有私扣過。」
林建國聽了,沒有反駁,也沒有生氣,只是伸手從檔案袋裡取出幾樣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在桌面上。
金條、翡翠鐲子、懷表、銅錢、那件瓷器,每一件都在燈光下泛著各自的光澤,金條發黃,鐲子發綠,瓷器發青。
五根金條一字排開,後面的鐲子、懷表、銅錢按照從大到小的順序碼好,像是被人仔細核對過數量之後才放回桌上。
「這些東西,」林建國說,「登記冊上沒有。」
目光從那些物件上抬起來,落在周文斌臉上,「你自己解釋。」
周文斌看著桌上那些東西,每一樣都認得,包括它們的來源。
想說「這些是準備上交的」,也想說「有些是別人送的」,但話到嘴邊,周文斌覺得每一句都經不起林建國的下一個問題,每一個解釋都會在下一個問題面前碎成齏粉,粉屑落下來,自己連彎腰去撿都來不及。
周文斌把嘴閉上了。
林建國沒有再問周文斌,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在桌上那幾張紙上寫了幾行字,然後把鋼筆帽擰上放在桌上,把紙轉了一個方向推到周文斌面前:「能交代的交代清楚,把該簽的字簽了,對你後面有好處。」
周文斌低頭看著面前那幾頁紙。
紙上的字已經寫了一部分,日期、時間、地點、被查人的名字、查獲物品的名目。
這些自己經手的、登記的、截留的,一字一句地列在那裡。
周文斌的目光在那些字上緩緩移動,像一個人站在河岸邊低頭看水底的石頭,每一顆都認得,每一顆都沉在同一個河床里。
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周文斌拿起桌上的鋼筆,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然後開始寫起來,名字、時間、地點、經手人、截留的物品,每一筆都走得比上一筆順一些,像是這條路自己已經走了太多次,只是這一次不再是抄別人的底,是在抄自己的底。
鋼筆尖落在紙面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在安靜的屋裡響著,像是一個人正在緩慢而仔細地把自己走過的路重新數一遍。
周文斌寫完之後放下筆,把紙推回林建國面前。
林建國接過來看了一遍,然後遞給他一支筆:「簽字。」
周文斌接過筆,在簽名欄里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這一次周文斌的手沒有抖,筆跡比在住處簽的那張紙上工整了一些。
把筆放下,抬起頭來看了林建國一眼,像是在等著林建國說「你可以走了」或者「你還有什麼要說的」,但林建國沒有再開口,只是把那幾頁紙收好放進牛皮紙袋裡,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打開,朝走廊里說了一句:「帶他去登記。」
周文斌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微微彎了一下才直起來。
沒有看林建國,也沒有再看桌上那些已經被收回檔案袋裡的物件,低下頭朝門口走去。
對於周文斌的通報第二天上午送到軋鋼廠。
孫幹事先從廠辦拿到了那份文件,牛皮紙信封上印著區革委的紅字抬頭,封口用漿糊粘著,拆開之后里面是一份蓋了紅章的正式通報。
站在廠辦門口看了一遍,把紙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後拿著信封往李懷德辦公室走去。
孫幹事敲了門進去的時候李懷德正坐在桌前,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茶。
孫幹事把信封放在桌上:「主任,區革委那邊來通報了,關於周文斌的。」
說完往後退了半步,站在桌前等著。
李懷德放下搪瓷缸子,拿起信封拆開,把裡面的紙抽出來。
通報不長,一頁紙,抬頭寫著「關於軋鋼廠原糾察隊隊長周文斌私吞查抄物資的處理通報」,正文是幾行字,經查實,周文斌在擔任糾察隊隊長期間,利用職務之便私吞查抄物資,情節嚴重,撤銷其糾察隊隊長職務,下放柳樹莊農場勞動改造。
末尾蓋著區革委的公章,紅印壓在日期上,把最後幾道筆畫的痕跡遮住了半個角。
李懷德把通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了沒有放下,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目光在「撤銷職務」和「下放柳樹莊農場」兩行字上各自停了一下,然後把通報放在桌角,把信封折好擱在通報上面。
李懷德看著孫幹事問:「通知劉副主任那邊了嗎?」
孫幹事說:「還沒有,我先拿過來給您看,劉副主任那邊,我一會兒去送。」
李懷德點了點頭:「去吧。」
沒有再多說什麼,目光落回桌面上那份還沒批完的文件上,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孫幹事站在桌前沒有立刻走,等了一下,見李懷德沒有再開口的意思,便拿起桌上那份通報的副本轉身出去了。
孫幹事下樓往劉建軍辦公室走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把通報的副件放了進去,封口沒有粘,只是折了一下。
走到劉建軍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孫幹事敲了兩下門,推門進去把信封放在桌上:「劉副主任,區革委那邊來了通報,周文斌的事處理下來了。」
說完之後站在原地等著,語氣跟剛才對李懷德說話時差不多,不帶多餘的信息,也不帶多餘的情緒。
劉建軍正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支鋼筆,把筆放下,拿起那個信封拆開,抽出裡面的紙看了一眼。
劉建軍的目光在紙上掃了一遍,沒有像李懷德那樣看兩遍,就把紙折好放回信封里了。
劉建軍沒有把那頁紙完整地讀完,但「撤銷職務」「下放農場」幾個字已經足夠理解這封信剩下的內容了。
「知道了。」
劉建軍把信封放在桌角,拿起鋼筆繼續在剛才那份文件上寫字,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周文斌這個名字已經從他需要處理的文件清單上被劃掉了,這一頁翻過去,他就該看下一頁了。
孫幹事站在那裡沒有多停留,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劉建軍放下鋼筆,靠在椅背上,目光從桌面上移開,落在窗外。
劉建軍想著周文斌,這個人用起來順手,但也只是順手而已。
周文斌做事急、貪、不留餘地,遲早會出事。
劉建軍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一點,所以讓周文斌辦事的時候,從來沒有留下過什麼能被人抓住的東西。
現在周文斌倒了,劉建軍也只是少了一把順手的棋子而已,沒有別的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