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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周文斌到農場

2026-08-28 01:41:23 作者: 糧票換糖甜

  鄭大勇剛從值班室出來,準備去熱處理車間那邊轉一圈,迎面碰見劉鐵柱快步走過來。

  劉鐵柱看見鄭大勇,腳步沒有放慢,湊近了兩步壓低聲音說:「鄭隊長,聽說了沒有?周文斌被區革委的人帶走了,辦公室和住處都搜了,搜出不少東西來,聽說要下放農場。」

  鄭大勇的腳步沒有停,繼續往前走:「什麼時候的事?」

  劉鐵柱側著身跟著鄭大勇的步子:「就昨天,區革委直接來的,沒走咱們這邊的手續,人已經被帶走了,通報應該今天就到。」

  鄭大勇沒有再問,步子也沒有放慢,走到值班室門口推門進去,在桌前坐了下來。

  劉鐵柱跟到門口沒有進去,站在門邊看了鄭大勇一眼,像是還有話想說,見鄭大勇已經在桌邊坐下、手伸向搪瓷缸子,便沒有再開口,轉身走了。

  鄭大勇坐在桌前,伸手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心裡翻起一層說不清的滋味,想起周文斌前些天還坐在正隊長的位子上,腰板挺直,下巴微微抬著,走在走廊里的時候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要讓每個人都看見他那枚革委會徽章別得有多正。

  想起周文斌在例會上轉著鋼筆低頭不語的側臉,想起他用成分威脅丁秋楠時那張掛著笑的臉。

  現在那些畫面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停在一個地方不動了。

  鄭大勇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替周文斌惋惜,按道理說,周文斌做事太急、太貪,走到這一步是遲早的事。

  

  可當真的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心裡並沒有什麼痛快的感覺,反而像是聽見了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斷了,響聲過後只剩下空蕩蕩的餘音。

  鄭大勇又喝了一口水,把缸子放回桌上。

  然後他站起來,拿起掛在門後的大衣穿上,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屋裡,桌面上攤著一本巡邏記錄,鋼筆擱在記錄本旁邊,一切跟他早上進來的時候一樣。

  鄭大勇伸手把記錄本合上放回抽屜里,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在廠區裡的時候,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暖洋洋的,春天的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濕潤的泥土氣味,混著車間裡飄出來的機油和鐵鏽的餘味。

  鄭大勇沿著主路走了一段路,看見前面有幾個人正站在牆根底下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議論什麼。

  走過去的時候那幾個人看見鄭大勇,立刻住了嘴,朝他點了一下頭喊了聲「鄭副隊長」。

  鄭大勇點了一下頭,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往前走,知道他們在說周文斌的事。

  走到熱處理車間拐角的時候,鄭大勇放慢了步子。

  車間門口的牆根底下蹲著兩個工人,一個蹲著抽菸,一個站在旁邊端著搪瓷缸子喝水,目光朝鄭大勇這邊看了一眼又移開了,像是正在說一件不想被人聽清細節的話。

  鄭大勇沒有往那邊看,徑直從他們前面走了過去。

  把周文斌的事在心裡又放了一下,以前覺得自己當副隊長是穩的,現在周文斌倒了,正隊長的位子空了,廠里肯定有人會盯著那個位子。

  鄭大勇不想趁人之危去爭什麼,但也知道,如果自己不拿,也會有別人去拿,到時候那個坐上去的人跟自己之間又多了一道看不見的牆。

  鄭大勇不知道該不該動那個念頭,想著自己從分廠調到軋鋼廠之後,一路走到今天的位置,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謹慎,不搶誰的功勞,也不得罪誰。

  想著丁秋楠那天坐在桌前紅著眼眶的樣子,想著保衛處那扇窗台上的綠蘿在晨風裡輕輕顫動的模樣。

  鄭大勇又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口袋裡的煙盒,空的。

  把空煙盒放回口袋,繼續往車間方向走去,步子跟來的時候一樣穩當。

  周文斌被送到柳樹莊農場,送他去的是一輛區革委的吉普車,,路上顛了差不多四十分鐘。

  周文斌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旁邊坐著一個穿灰制服的人,從頭到尾沒有跟周文斌說過一句話,只在車子停下來的時候說了一句:「到了,下車。」

  周文斌推開車門,腳踩到實地上,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布袋不大,裡面裝著一套換洗衣服和一隻搪瓷缸子。

  站在農場門口,面前是幾排土坯房。

  房子的外牆是新壘的,泥坯表面還留著鐵鍬拍打後的紋路,橫平豎直的,有些地方還沒有完全乾透,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淺灰白。


  圍牆已經砌好了,圍著整片場院圈成一個長方形,靠南的那段牆根底下長著幾叢野草,在風裡輕輕晃著。

  圍牆外面是大片的田地,翻過的黑土在陽光下泛著潮潤的光澤,已經冒出了細細的嫩芽,綠絨絨的一層,像是剛被人拿篦子梳過一遍,還沒有完全服帖。

  門口站著一個人。

  孟祥福聽見車聲才轉過身來,看了一眼吉普車,又看了一眼周文斌,把鐵鍬往地上一拄:「你就是那個新來的?」

  周文斌站在門口,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以前是糾察隊隊長的時候,孟祥福還在熱處理車間當工人,兩人碰面互相連招呼都不怎麼打。

  現在自己站在孟祥福面前,穿著灰布工裝,手裡拎著一個布袋,而孟祥福穿著藍布褂子站在農場門口,握著鐵鍬的姿勢像是在自家院子門口等人。

  孟祥福見周文斌沒說話,也沒有再問,側過身朝他示意了一下:「跟我來。」

  轉身往農場裡面走,周文斌跟在他後面,穿過場院,繞過兩排土坯房,走到最裡面那一排的盡頭。

  孟祥福推開一扇門:「你就住這兒。」

  周文斌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屋裡是一條長通鋪,沿著牆壁從這頭鋪到那頭,鋪面上鋪著稻草和一條條薄褥子。

  通鋪上已經住了七八個人,有的躺在鋪上閉著眼,有的靠在牆邊坐著,有的正蹲在地上喝水,看見門被推開,幾個人同時抬起頭來,目光在周文斌身上停頓了一下,然後又各自移開了。

  周文斌站在門口,看著那條通鋪和鋪上那些人的臉。

  認出了其中幾個人,有一個是年前周文斌抄過家的舊職員,姓孫,那天晚上周文斌帶著人翻遍了孫家所有的柜子,連灶台底下的灰都扒開來看了。

  有一個是前兩個月被送來的,退休老會計,周文斌拿過他一雙銀鐲子。

  還有一個他記不清名字了,但周文斌記得那張臉,因為那人被帶走的時候,周文斌剛從那人家的床底下摸出一隻鐵盒子,打開之后里面是幾塊銀元和一枚舊戒指。

  這些面孔現在在同一間屋子裡,在同一個通鋪上,有的閉著眼,有的正用目光從下往上打量著周文斌。

  孟祥福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朝裡面看了一眼,指了一下靠門邊的位置:「你睡這兒,被子褥子自己領,食堂在院子那頭,飯點自己去。」

  周文斌站在門口,把布袋放在靠門邊的那塊鋪位上。

  鋪位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稻草上面蓋著一張舊褥子,褥子邊緣已經磨起了毛。

  周文斌沒有立刻坐下去,站在鋪位前,目光掃了一圈屋裡的人。

  那些人的目光也都落在周文斌身上,有的停在半空,有的已經收了回去,像是剛看完一場早就知道結果的戲。

  周文斌彎腰坐下去的時候,通鋪的稻草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響。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推門進來了。

  進來的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灰布褂子,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走到靠里的鋪位坐下。

  他坐下的時候側過頭來看了周文斌一眼,目光在周文斌臉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笑也沒有說話,然後轉過頭去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又擠出去了,但周文斌覺得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像是冬天窗玻璃上的霜被手指劃了一下,露出後面灰濛濛的天光,什麼都看見了,又什麼都還沒說。

  有人從外面進來,腳步聲在門檻邊頓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了。

  周文斌沒有抬頭,目光落在地面上,看著自己的鞋尖,那雙黑布鞋的鞋底已經沾了一層薄薄的灰土,鞋面有一道淺淺的摺痕,是他剛才從車上下來的時候踩到了什麼東西留下的。

  到了傍晚,門又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幾個傍晚收工回來的人,褲腿上沾著新翻的泥土,身上帶著一種混著汗味和泥腥味的潮氣。

  他們陸續進來,各自走到自己的位置,有人從布袋裡拿出搪瓷缸子去院子裡的水缸舀水,有人直接躺下去望著房頂。

  最後一個進來的人走到靠牆的鋪位前坐下來,脫了鞋,把褲腿上的泥土拍了拍,然後抬起頭來看了周文斌一眼。

  那個人的目光在周文斌臉上停了兩三秒,然後移開了,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確認完之後就不再需要再看第二眼了。

  屋裡安靜下來。

  周文斌坐在鋪沿上,伸手把被子展開鋪在褥子上,被子是薄棉的,棉花也結成了一塊一塊的薄片。

  周文斌躺下去的時候通鋪的稻草又響了一陣,聲音在屋裡迴蕩了幾下才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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