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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農場的日子

2026-08-28 01:41:27 作者: 糧票換糖甜

  周文斌到農場的頭三天,還勉強撐得住。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被人喊起來,跟著其他人一起下地幹活。

  分給周文斌的活不算最重,翻地、施肥、澆水,都是些周文斌以前沒幹過、但看著別人干兩遍也能勉強跟上的活。

  周文斌彎著腰在地里一干就是一整天,腰酸得直不起來,手掌上磨出了幾個水泡,第三天水泡破了,疼得周文斌握不住鋤頭把。

  周文斌只能把手在棉襖下擺上蹭了一下,繼續握住鋤頭,汗順著額頭滑下來落在剛翻開的泥土裡,像是往那層浮土上添了一滴它根本不缺的水。

  到了第四天,周文斌開始發現事情不太對。

  分活的時候,孟祥福站在地頭給大家安排今天的分工,輪到周文斌的時候,孟祥福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本子,然後朝遠處一片田埂指了一下:「你今天去那塊地,把那邊的草鋤了。」

  周文斌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塊地在山坡底下,比別的田塊遠了一截,地頭的草比別處高出一茬,像是已經好幾天沒有人碰過了。

  周文斌沒說什麼,拎著鋤頭走了過去。

  走到那塊地的時候周文斌回頭看了一眼,其他人都在近處的田裡幹活,離自己隔著兩片地壟,像是一條看不見的線把自己單獨圈了出來,沒有人走過來,也沒有人朝自己這邊多看一眼。

  中午吃飯的時候,周文斌端著搪瓷缸子去食堂排隊。

  輪到周文斌打飯的時候,大鍋里的白菜湯已經不剩多少了,只剩一些清湯寡水漂著幾片泛黃的菜葉子。

  端著缸子站在食堂門口的牆根底下喝完那碗湯的時候,旁邊有幾個人蹲著吃完了飯,正站起來把碗端到水缸邊去洗。

  其中一個人從周文斌身邊經過時腳步沒有放慢,輕輕撞了周文斌一下,力道不大,但也足夠讓周文斌手裡的缸子晃了一下,湯水濺出來幾滴落在手背上。

  周文斌抬頭看了那個人一眼,那人已經走過去了,背影沒入轉彎處的牆影里,沒有回頭。

  周文斌沒有出聲,低頭用手背擦了一下濺出來的湯水。

  第五天,周文斌分到的活又變了,翻地,比別人多翻一壟。

  彎腰翻了一上午,抬頭的時候發現別人已經翻完了自己的那一片,坐在田埂上歇著喝水,而周文斌面前還有大半壟地沒有翻完,泥土在鋤刃下面翻卷著,像是永遠也翻不完。

  

  旁邊有個人從田埂上站起來,走過周文斌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周文斌翻過的那片地,然後從周文斌手裡接過了鋤頭。

  周文斌愣了一下,那個人沒有看周文斌,彎下腰幫周文斌翻了幾鋤,又直起身把鋤頭遞還給他:「你這樣翻太慢了。」

  說完轉身走了,沒有再回頭。

  周文斌握著鋤頭站在那裡,鋤柄上還留著那個人手掌的餘溫,握著鋤柄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又握緊了,繼續彎腰翻剩下的地,鋤刃落下去的時候比剛才深了半指,像是把所有的力氣都放進了那一下里。

  第六天早上,周文斌醒過來的時候發現鋪位上放著一隻搪瓷缸子,缸子裡盛著半缸水,水面上飄著一片菜葉子。

  周文斌坐起來看了看四周,通鋪上其他人都還在睡著,有人翻了個身,有人把被子蒙在頭上。

  周文斌不知道這缸水是誰放的,也不知道是好意還是別的什麼。

  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喝完之後把缸子放回原處,下了鋪,穿上鞋,推開門走到院子裡。

  晨風迎面吹過來,帶著田地里那種潮潤的、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氣味,吹在周文斌臉上的時候讓他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再睜開的時候,已經站了好久。

  白天幹活的時候,周文斌的節奏比以前慢了一些,不是故意放慢,是真的使不出太多力氣了。

  周文斌發現自己彎腰久了直不起來,扶著鋤頭站了一會兒才慢慢把腰伸直。

  身後有人超過了周文斌,經過時腳步停頓了一下。

  第七天傍晚收工的時候,周文斌拿著搪瓷缸子走到院子裡的水缸邊打水。

  彎下腰把缸子伸進缸里舀水的時候,旁邊一個人也走過來打水,兩個人同時伸手的時候碰了一下。

  那個人看了周文斌一眼,目光在周文斌臉上停了一下。


  崔大可那天傍晚從土坯房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周文斌靠在水缸邊端著搪瓷缸子喝水。

  兩個人隔著大半塊場院,距離不近不遠,崔大可看見周文斌站著喝水時微微弓著的背,看著周文斌瘦了一圈的背影,停了一下沒有走過去。

  崔大可站在土坯房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拿著今天登記工分的本子,周文斌已經喝完水了,正彎腰把搪瓷缸子放在水缸邊的石板上,然後站起來,低著頭往大通鋪那間屋走去。

  周文斌的背影在暮色里走得很慢,像是一個人在走一條他知道很長、但必須走到頭的路,每踩一步都像是踩實了才換另一隻腳。

  崔大可站在台階上沒有動,看了一眼周文斌消失的方向,想著自己剛來農場的時候,第一天晚上坐在土坯房裡,看著窗外那片空地,覺得這個地方跟哪裡都不一樣,安靜、空曠、什麼聲音都聽得見,什麼聲音又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崔大可覺得周文斌現在應該也跟自己當初一樣,轉身推開自己那間屋的門走進去,把工分本子放在桌上,在桌邊坐下來,沒有點燈。

  窗外的那陣風又從山坡上吹下來了,吹過剛翻過的土地和已經冒出頭的嫩苗,從圍牆外面繞了一圈,又貼著牆根鑽進院子裡,吹得門板輕輕動了一下。

  崔大可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聽著窗外那些風聲和遠處田間裡細碎的響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片暗下來的天色里慢慢沉下去,又被另一層正在升上來的東西蓋住了。

  崔大可站起來走到窗邊,窗戶沒有關嚴,風從縫隙里擠進來,伸手把窗戶關嚴了,轉身走回床邊,坐了下來。

  ……

  周文斌的事在軋鋼廠廠里傳開之後,於海棠坐在自己的小隔間裡,把聽到的每一條信息在心裡過了一遍。

  周文斌的東西被搜出來了,人已經被帶走,正隊長的位子空了。

  周文斌倒了,糾察隊正隊長的位子空了。

  李懷德那邊暫時沒有動作,劉建軍也沒有公開表態。

  於海棠把自己現在的位置在心裡過了一遍,會議記錄員,隨時可以被替換,一紙調令就能讓自己回到廣播室去播通知。

  想起自己當初對周文斌的評價,「臭魚爛蝦,遲早要栽」,如今他真的栽了,於海棠心裡反而沒有那種「早說過了」的痛快,反而像是一面鏡子擺在面前,她自己離那面鏡子的距離比周文斌近了半步。

  於海棠想著周文斌栽在什麼地方。

  周文斌不是栽在別處,是栽在手腳不夠乾淨,拿東西的時候沒想過會有人翻他的住處。

  於海棠告訴自己不會走周文斌那條路,因為自己比他聰明,知道什麼時候該伸手、什麼時候該把手收回來。

  想著自己從廣播室調到革委會來做會議記錄,這已經是自己跨過的第一道門檻。

  現在那道門檻的後面還有一道更高的門檻,得自己想辦法跨過去,不能等別人來替自己推開。

  當天下午,於海棠去劉建軍辦公室送文件的時候比平時多留了一會兒。

  把文件放在桌上,站在桌前沒有馬上走。

  劉建軍正在低頭看文件,抬了一下頭看了於海棠一眼,又低下去了。

  於海棠站在桌前,手指搭在文件邊緣,像是還有話要說,但需要等一個開口的縫隙。

  劉建軍把那份文件翻完,在末尾簽了字,合上放回桌角,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於海棠:「還有事?」

  於海棠的目光在劉建軍臉上停了一下:「劉副主任,今天晚上您有空嗎?我做了幾個菜,想請您過去坐坐。」

  劉建軍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回答。

  看了於海棠幾秒鐘,說:「行。」

  於海棠站在那裡,彎了一下嘴角:「那我下班等您。」

  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回到小隔間之後,於海棠在桌邊坐下來,手指搭在桌面上,看著窗外的天。

  想著今天晚上的事,菜下班回去做,白菜炒肉片和醋溜土豆絲,再蒸一鍋二合面饅頭,切一碟醬黃瓜。

  傍晚下班之後於海棠沒有像平時一樣在辦公室里多坐一會兒,收拾好東西出了辦公樓,快步往西胡同走去。

  到副食店的時候停了一下,進去稱了半斤豬肉和一棵白菜,又買了一小塊姜。


  拎著東西回到西胡同院子,把菜放下,系上圍裙,開始洗菜切菜。

  於海棠把菜盛進盤子裡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從胡同口往裡走,越來越近,在院門口停住了。

  於海棠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門口拉開了門。

  劉建軍站在門檻外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整整齊齊。

  兩個人隔著門檻的距離站著,於海棠側身讓開了門口:「劉副主任,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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