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軍跨過門檻進了屋。
屋裡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桌子擺在屋子中央,面上放著一盤白菜炒肉片、一盤醋溜土豆絲、一碟醬黃瓜、二合面饅頭。
電燈從屋頂照下來,把桌面照出一圈暖黃色的亮光,碗沿和盤邊都映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於海棠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坐吧,菜剛做好,還熱著。」
劉建軍在桌邊坐下來,伸手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白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味道不錯。」
劉建軍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一樣平,但於海棠注意到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又夾了一筷子土豆絲,沒有停筷。
於海棠在劉建軍對面坐下來,端起自己面前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後放下,伸手把盤子往劉建軍那邊推了推:「您再嘗嘗這個,肉片我切得薄,炒得時間短,吃著嫩。」
說完夾了一筷子肉片放進劉建軍碗裡。
劉建軍低頭吃了,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什麼。
於海棠夾了一筷子土豆絲放進自己碗裡,嚼著嚼著放慢了動作。
看了看劉建軍低頭夾菜的樣子,又看了看桌上那盤已經涼了大半的白菜炒肉片,像是在心裡已經把要說的話翻了幾個面。
於海棠把筷子放下,手指搭在碗沿上:「劉副主任,糾察隊隊長的位置現在空了。」
劉建軍夾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夾起一塊土豆絲放進嘴裡,嚼著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你想去?」
劉建軍沒有看於海棠,目光落在那盤白菜炒肉片上,像是在看一盤已經涼了、但還可以再熱一次的菜。
「我想試試。」
於海棠把這四個字說得很穩,像是在心裡已經掂量過很多次,確認它的分量夠重才放在桌面上。
劉建軍把搪瓷缸子放回桌面,缸底在桌上磕出一聲輕響。
靠在椅背上,看著於海棠:「周文斌是我推上去的,現在出了這個事,這個節骨眼上,我再推薦人去做隊長,不合適。」
劉建軍說「不合適」三個字的時候語速跟平時一樣平,於海棠沒有從中聽出猶豫,也沒有聽出迴旋的餘地,只聽見那幾個字穩穩地落下來,像是一張已經疊好的紙被放回抽屜里,拉上抽屜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於海棠坐在桌邊聽完,沉默了幾秒。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碗裡那幾根還沒動過的土豆絲,又抬頭看了劉建軍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我明白了。」
於海棠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白菜放進嘴裡,嚼得很慢,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把剛才那句話再多含一會兒,讓它在嘴裡慢慢化開,而不是急著咽下去。
於海棠嚼完咽下去之後把筷子放下:「那您再吃個饅頭,剛蒸出來的,還軟著。」
說著拿起一個饅頭遞過去,劉建軍接過來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著,沒有再說剛才的話題。
於海棠也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饅頭是二合面的,玉米面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溫熱軟和,像是剛出鍋的手掌貼了一下嘴唇。
兩個人安靜地吃著,剛才那句話已經停在了桌面上,誰也沒有再拿起來。
窗外的風從院牆外面吹過來,把窗簾的一角吹得輕輕飄起又落回原處,像是有人正站在不遠處靜靜地聽著這一整段對話的全部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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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於海棠在走廊里「碰巧」遇見了劉建軍。
於海棠剛從開水房出來,手裡拿著暖水瓶,走到拐角的時候正好看見劉建軍從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像是準備下樓。
兩個人隔著幾步路,於海棠沒有放慢腳步,走上前去的時候喊了一聲:「劉副主任。」
劉建軍停下來,側過頭看了於海棠一眼:「有事?」
於海棠走到劉建軍面前,沒有擋住他的路,站在他旁邊半步遠的位置。
沒有繞彎子,直接說道:「劉副主任,能不能幫我姐姐在軋鋼廠找一份工作?」
劉建軍手裡拿著的文件沒有放下,看了於海棠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沒有移開。
於海棠繼續說:「我姐姐叫於莉,手巧,能幹活,什麼苦都能吃。」
劉建軍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站在那裡,手指在文件邊緣搭了一下又鬆開,像是在心裡把那句話翻了個面,確認兩面都看過之後才開口:「你姐姐叫什麼來著?」
「於莉。」於海棠說。
劉建軍點了點頭:「這個我來解決,三天內給你回復。」
說完這句話之後繼續往前走,步子沒有放慢,像是那只是一件他已經答應下來、不需要再多說的事情。
於海棠站在走廊里,看著劉建軍走下樓去,腳步聲在樓梯上響了幾下,越來越遠。
於海棠沒有立刻走回自己的小隔間,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
當天下午,劉建軍坐在辦公室里,把手裡的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
想著於海棠上午在走廊里說的那些話,她沒有提糾察隊隊長的事,也沒有提別的,只是換了一個請求。
劉建軍看得出來,於海棠不是臨時想出來的,是早就備好了第二套方案,糾察隊隊長那邊走不通,就換一條路,像是提前在口袋裡裝好了另一把鑰匙。
劉建軍在心裡過了一遍這件事的輕重,找一個食堂幫廚的崗位,不算難辦。
自己在市革委那邊有一個熟人,管著幾個廠的用工指標;軋鋼廠經營科那邊也有打過交道的人,周轉一個工位不難。
這件事不需要經過李懷德,只需要自己打一個電話、遞一句話就能辦好。
真正讓劉建軍停下來想了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自己這一次什麼都不做,於海棠會怎麼想。
劉建軍跟於海棠在一起這段時間,已經摸清了她的性子。
於海棠靠近自己,是因為自己比她強,能給她帶來她想要的東西。
如果自己顯得「無能」,連一件小事都辦不了,於海棠嘴上不會說什麼,但心裡的距離會先於腳下的步子一寸寸地拉開。
劉建軍想到這裡,伸手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
電話那頭響了幾聲,有人接起來,劉建軍說了一句「是我,有個事想麻煩你」,然後靠在椅背上,把於莉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掛掉電話之後劉建軍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把這件事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糾察隊隊長的事現在確實不合適,但幫於莉找一個工作,既不會讓人抓住把柄,也能讓於海棠繼續留在自己身邊。
劉建軍伸手拿起桌上的鋼筆,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了幾個字,於莉,食堂幫廚,三天。
然後把那張紙折好放進抽屜里,合上抽屜的時候鋼珠沿著軌道滑到底,發出一聲輕響,像是把什麼東西穩穩地放在了它該在的位置上。